【ALL火旺】小心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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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火旺跟三个舍友立正站好,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转动,盯着老师检查宿舍。 “李火旺,被子不整齐,床单有皱褶,鞋摆得不正。这个杯子是你的吗?杯子不能放桌上。扣4分。” 李火旺瞪着水杯,不明白水杯不放桌上能放哪里,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咻!”教鞭抽在他脸上,从眉梢直到嘴角,斜画一条血痕。 李火旺愣了,他以前从未挨过打。在C级以上家庭中不管是父母还是老师打孩子都是犯法的,在神山鬼监控系统覆盖下,其他暴力犯罪更是罕见。除了偶尔运动受伤,他几乎从未尝过疼痛。 他摸摸嘴角,不知道要不要打回去。曹cao在背后拽了拽他。 “李同学,不尊重老师,再扣3分。你一个人就扣了7分,你们班这次评级看来高不了啊。”老师冷笑,给其他同学各自扣了三四分,去下一个寝室。 “别担心,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曹cao说,“不过你这脾气得改一改,咱们D级就是没人权,他们说什么都对,小心苟着回到C级再说。要是被降到F级这辈子可就完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李火旺道。他当然知道应该老实点儿,努力赚学分回到C级,但他的精神病不治好,希望实在渺茫。 这个时代的医学已经破解了人体的绝大部分秘密,只有脑部还有些空白区。恰巧李火旺的精神病就来自这部分病变,不能开刀根治,只能吃药加上心理治疗调节。 他叹了口气,去把床单拉扯平整,研究怎样把已经很方正的被子扯得更方正。被芯有点硬但回弹良好,怎么才能叠成没有弧度的四方块呢?李火旺整了半天也没整好,不禁怒从心头起,啊啊叫着在被子上捶了几拳。 被子上的凹陷几秒钟内消失不见,李火旺不禁感到十分挫败。 已经九点了,他不得不赶紧补作业,不管对错至少要写完。十点钟睡觉,五点半钟起床,睁眼又要叠被子。李火旺恨不得放火把该死的被子烧掉。 早餐是牛排、烤鸡、苹果、香蕉……味儿的营养剂,包装类似吸吸冻。不用去食堂,坐在班级座位上吃就可以,十分方便。李火旺叼在嘴里,闭着眼睛吸得滋滋响,抓紧时间打瞌睡。 好困,困得人都要傻了。每次呼吸失去一点儿意识,大脑沉重麻木。 “李火旺同学?” “……”装没听见。 “李火旺同学,”那人拍拍他肩膀,“我是语文课代表,请把语文作业交给我。” 李火旺一激灵醒过来,好不容易写完的作业可不能不交。他找出各科作业,交给收作业的同学。 同学怀里捧着一大摞作业本,接过李火旺的看看,抽出一本递给他:“还有十分钟,快抄吧。” 李火旺:“……” 递给他的作业本上写的名字是诸葛渊。李火旺抬头,收作业的同学胸前别的校牌名字也是诸葛渊。 “好兄弟!谢啦!”李火旺抓起笔狂抄。 抄作业不需要用脑子,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名叫诸葛渊的同学身上。诸葛渊长得很好看,气质也很让人舒服,不像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好看的人在评级时分数会更高,这是公认的潜规则。李火旺犯病好几年,高中时才降级,也多亏了他长得不错。换句话说,长得好看却还出现这里,多半问题更严重。 白塔特殊教育学院,又名重度行为异常矫正学院,学生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李火旺这样需要长期治疗、不能正常生活的精神疾病患者;另一类是精神正常,但有重大违法行为的犯罪综合征患者——在这个年代,人们已经摒弃了原本意义的犯罪,认为想要伤害他人是一种疾病,需要治疗而不是惩罚。 诸葛渊字也写得好看,李火旺对着俊秀的行楷字抄成了狂草,感到一丁点儿羞耻。但时间不够,他有什么办法。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到三角函数,许多条曲线在大屏幕上蠕动扭曲。李火旺听不懂,十分烦躁。 生病之前他就不擅长学习考试,生病之后上课断断续续,更是感觉离书本愈发遥远。原本作为B级公民,考试成绩并不很重要,就业是权利而不是义务,即使不工作政府也会保障生存——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养活人类的成本很低,即使是F级也不会饿死。但现在他想要升级而不是降级,成绩就变得极其重要。 李火旺忍不住东张西望观察同学。他个子不算高,座位在前排。诸葛渊坐在他左后方,靠窗,正拄着下巴望着窗外。风吹动淡蓝色的窗帘从诸葛渊耳边拂过,像插画一样美好,在一众歪瓜裂枣中间仿佛镀了层圣光。 李火旺以为诸葛渊这样的好学生一定上课认真听讲,勤做笔记从不走神,没想到竟然也会发呆,不禁有些亲切。这时候诸葛渊正过头向前看,他也赶紧回头看屏幕。 屏幕上的曲线愈发不可名状。李火旺悲叹一声,翻到课本第一页试图自学。集合关系的图示还能看懂,但符号看起来像天书似的。勉强看了半节课,李火旺怀疑自己的大脑皮层像屏幕表面一样光洁平滑,苍蝇落上去都崴脚。 第二节课是语文,总算能听懂一些,也是上午唯一能懂一些的课程。接下来的物理和化学让他坐立难安,又不敢睡觉,上课睡觉会扣分。他忍不住频频回头看诸葛渊,直到一记教鞭抽在他脸上。 这里的老师好像很喜欢打人脸。 “扣2分,到后面站着去。降到D级了还不好好学习,想继续降级当废弃物吗?” 李火旺没说什么,带着脸上的红檩子,捧着书站到教室最后。如果降到F级,连带他父母的评级也会降低,且被禁止再生育。他必须好好表现。 诸葛渊皱眉看向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关心。李火旺没心思去在意。他痛恨自己的病,也痛恨自己不聪明。 午饭是压成片状的营养块。为了保持牙齿健康,每天必须有一定量的咀嚼活动,所以这些营养块又硬又韧,纤维粗大,吃起来像鞋底一样。 李火旺一边看书一边啃,啃得面目狰狞。吃了几年住院餐,他对这种食物倒是早就习惯了,只是恨不得把书也嚼嚼咽下去。 他就是记不住,就是理解不了,为什么会这么难呢?他这么蠢吗? 李火旺垂头丧气,看看其他同学。像他一样午休时间仍然在座位上用功的学生为数不少,大部分也一样愁眉苦脸。 唯独诸葛渊在看一本外形明显不是教科书的书,嘴角噙着笑。胶皮似的营养块捏在他手里,一点点咬着,仿佛是什么精美昂贵的点心。 李火旺去摸手机,没摸到,白塔学院的学生未经审批不允许使用个人终端。他只好戳戳曹cao,小声问:“咱们每周都要考试排名是吧,上次周考排名你那还有吗?” 曹cao得意道:“当然有。” 每个班30人,前十名加分,后十名扣分,中间十名不加不扣,每周排名会印发给每个学生。李火旺从上往下一瞄,第一眼竟然没找到诸葛渊的名字。仔细查了一遍,第15名。 那家伙看起来就成绩很好的样子,竟然没考第一?李火旺莫名其妙感觉受到了欺骗,对诸葛渊怒目而视。 诸葛渊茫然地对他眨眨眼。 李火旺拖了个椅子做到诸葛渊旁边,说:“谢谢你借我作业抄,但是你为什么不考第一?”他发现诸葛渊正在看的书上画满白圈黑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果然不是教科书。 诸葛渊笑笑:“我为什么要考第一?” “考第一加分多啊,攒够学分才能升级。”李火旺痛心疾首,“你怎么还有心情看闲书?像你这样擅长读书的人怎么不珍惜天赋呢?” “我升不了级的,多少学分都没用,不如让给别人。”诸葛渊摇头,“况且这样给人分级本来就不对,人不应该……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 李火旺脑子里“叮铃”一声:“所以你是故意只考中间十名?” 诸葛渊对他的重点有些意外:“对。” “那就好。”李火旺满意了。 诸葛渊:“?” 李火旺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横眉冷对数学题。诸葛渊也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发现他还在看集合交并补,遂道:“需要帮忙吗?” 李火旺抱拳:“当然需要!大佬救命!” 诸葛渊弯起眼睛笑:“不至于不至于,讲讲题而已,举手之劳。” 李火旺用两根手指在桌上磕头:“大恩不言谢!有我能帮上忙的事一定要叫我!” 诸葛渊讲题……说实话李火旺还是没法全部听懂,听着听着就走神看人家白净的脸。但诸葛渊耐心好得过分,一道题一道题反复讲同一个知识点,终于往李火旺脑子里灌进去些知识。 好人啊好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下午前两节是体育。太阳晒得很热,但相比在教室里被磋磨脑子,李火旺很乐意在cao场上晒晒太阳。体育成绩也像其他科目一样可以获得学分,李火旺决心至少体育加分要拿到。 “咱们每天都两节体育课?”李火旺问曹cao,“还有这种好事?” 曹cao把苦瓜脸皱得更苦:“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怎么可能有好事。” 白塔学院按性别分学区,班上全是男生。先做了十分钟准备运动,跟李火旺在正常学校时差不多。但接下来一整节课的时间不是篮球足球之类娱乐项目,而是蛙跳、折返跑、俯卧撑、引体向上。如果有跟不上的,不仅扣分,还会用教鞭抽打——那根小鞭子打人不怎么疼,但丢脸。 李火旺原本算是挺好动的,但这些纯粹的力量和体能训练又累又无聊,他也有点儿受不了。 “这不算是……体罚吗……”李火旺累得脑子发懵,喘气时感觉脑子都在通气。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臀大肌酸软。 “就……就是体罚啊……”曹cao直接摊平躺下,“你以……为呢……” 李火旺攥紧拳头。他这才发现,降级不仅意味着能够享受的物资和自由活动的范围减少,更意味着他们不被当做值得尊重的“人”来看。 李火旺在同学中间找到诸葛渊,那家伙端正地盘腿坐着,脸色微红但不显狼狈。同样是普通的蓝白色运动服,在诸葛渊身上好像就更值钱一点。 他到底为什么也降到D级呢? “十分钟了!都给我站起来!脑子不好体力也这么废物,你们活着有什么用!”体育老师踹了一脚跑道旁边的仪器,“看见这台急救仪了吗?你们的手环能测心率,肯定不会让你们跑死。30分钟五公里,给老子往死里跑!” 曹cao翻身爬起来,像要跌倒似的弯着腰往前跑。李火旺听得胃酸上涌:他以前根本没跑过五公里,现在还消耗了大量体力,真的能活着跑完吗? 体育老师冲他“嗯?”了一声,李火旺连忙爬起来跟着跑。为了学分,他可不敢拒绝命令。 五公里的跑道环绕一座白塔,正是白塔学院因之得名的地标建筑。白塔底座面积很大,五公里只能环绕五圈。高度更是极高,抬头望不到顶,李火旺听说顶端连接着同步轨道基地。他不知道传说真假,但F级公民只能在塔内生活,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李火旺一边跑一边扭着脖子望向白塔。三层以下没有窗户,再往上有窗但看不清窗户里面。塔里隐约传来人声,不知是尖叫还是呓语,间或“嘭”的一声重响。 白塔外墙在阳光下像贝壳一样美丽,李火旺却打了个寒颤。 他嗓子里有股血味,阳光晃得他眼晕。三圈之后他一头栽到地上,颧骨擦伤了一块。李火旺眼圈发红,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爬起来。如果体育都拿不到加分,他不如在降级之前直接去死,免得连累父母也降级。 李火旺捶捶腿站起来,突然开始呕吐。吐完感觉轻松了些,重新迈开步子。 他看到前方诸葛渊正拉着赵五一起跑,想必已经被自己套了一圈。赵五有些残疾,治疗后仍然体力很差,体育课几乎要了他的命。 诸葛渊原来会帮助所有人啊。李火旺有点儿酸,又觉得这才正常。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的时候,李火旺真希望自己是死的,死了就不用疼了。又痛又困,起床时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如果他睡的是上铺愿望已经实现了。 其他同学比他入学早,大部分早已习惯,一觉睡醒爬起来像没事人似的。李火旺气愤自己以前为什么不多锻炼一下。脑子已经不好了,身体不能也是个弱鸡啊。 李火旺咬牙,反正不会死,别人能坚持,他也能。旷课扣20分,他爬也要爬过去。 他扶着墙挪出寝室,发现诸葛渊正等在门口。 “大量运动后第二天最难受,我当时也是,所以想着李同学要不要帮忙……”他说这话时偏移视线,仿佛有些羞赧。 李火旺没想太多,他现在站着都困难,有人帮忙再好不过。诸葛渊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肩上扶着他走,身上传来清新的洗涤剂气味。 “好兄弟,太感谢了!”李火旺龇牙咧嘴道。其实扶着走也不会少疼一点儿,反而让人更脆弱。李火旺感觉鼻腔发酸,用力眨眼吞咽憋回去。“你住哪个寝室?” “我不住这边。”诸葛渊说,“还好吗?要不我背你?” “不不不不用!我能走!”李火旺脸色通红。 这个年龄的男生身上往往骨头比rou多,李火旺尤甚。诸葛渊比他结实一点,也称不上胖。胳膊架在肩上,手臂肌rou受到挤压,酸痛得厉害。 胳膊疼,腿更疼,往椅子上坐的过程最疼。李火旺一屁股砸在椅子上龇牙咧嘴,运动得太彻底连臀大肌都疼。疼就算了,还要上课,好难。 李火旺一如既往地听不懂,诸葛渊一如既往地望着窗外上课走神。他在看什么呢?窗外只能看到cao场、其他教学楼和那座白塔,以及没有鸟飞过的蓝天。 大半个月过去,李火旺的身体适应了运动强度,脑子却还是没能适应学习考试。诸葛渊的座位靠窗,比他的舒服一点儿,他搬着椅子凑过去听讲。 “白塔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诸葛渊用笔尖点点题目,“教学方法和试题都过于抽象艰深,对于天赋不在于此的人来说学起来困难很正常。李兄不要急,打牢基础后面就容易了。” 李火旺也不想急,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带电不带电的粒子在电场磁场电磁场里怎么拐弯。大半个月以来诸葛渊耐心给他补课,他的水平从根本不知道这道题是哪本书讲的,上升到了看到题目就想起自己做过但错了,然而只记得怎么错的不记得怎么改的。 诸葛渊的耐心仿佛没有尽头。李火旺快把他的指纹都背下来了还是不会做题,他仍然不急,李火旺替他急。他把时间浪费在李火旺身上,李火旺该拿什么偿还呢? “诸葛兄,”李火旺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诸葛渊顿下笔,笑着说:“有啊,我的愿望是再也不把人评定为不同等级。” “那不跟中古时代一样了吗?什么人都混在一起,犯罪率超高,让近古时代成为大乱世。” 诸葛渊轻轻瞟了他一眼:“即使李兄自己被评为D级,也这样认为吗?” 李火旺愣住。 诸葛渊指指监控摄像头:“此事不可多言。李兄,我们继续来看幂函数吧。” 李火旺抱头,往桌上一栽。 诸葛渊拍拍他脑袋:“李兄,不要急,不要相信捷径。要是一时不慎走错了也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李火旺叹气:“诸葛兄对我这么好,在下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诸葛渊愣了一下,没说话,耳朵尖发红。李火旺后知后觉,脸皮腾的烧起来,站起来搬椅子:“我去自己做题看看。” “等等!”诸葛渊抓住他的运动服袖子,“李兄,快要月考了,最近晚自习后尽快回寝室,也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李火旺搓搓胳膊:“你说得跟闹鬼似的。” 诸葛渊苦笑:“你早晚会知道的,还是晚知道一些好。” 李火旺忙着脸红,没放在心上。不过既然诸葛渊这么说了,他也不会故意去找麻烦就是了。 李火旺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没找到语文作业本。 “好像忘在教室里了。” “那……赶紧去拿?我们还等着抄呢。”曹cao说。 他们一寝室学渣,做不完全部作业,靠一人写几门交换着抄维持生活。 李火旺心道自己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诸葛渊flag立得好。说好了交换,他不能说话不算,快去快回应该不会怎样。 李火旺深吸一口气,大步蹿向教室。据说人本来就是擅长长跑的动物,经过快一个月的体罚式锻炼,他从寝室跑到教室,冲刺五百米,脸不红气不喘——虽然脑子仍然不大好使,但身体终于不是废物了。教导主任丹阳子在背后大吼扣分,李火旺脚步不停装作没听见。他跑得那么快,丹阳子年纪大了应该没看清是谁。 教学楼里灯还亮着,仿佛有些奇怪的声音,李火旺没在意,总不可能真的闹鬼。他一把推开教室门,愣住。 讲台上一个同学正跪着给物理老师koujiao,另外三个同学并排趴在课桌上,裤子褪到脚踝,露出屁股。 “李火旺同学来啦,”物理老师咧开嘴笑,“李同学的物理成绩也很需要‘补课’呢。一次加5分,不少吧?” 李火旺咽了口唾沫,斜眼瞄见语文作业本就在桌面上,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来就跑:“不用了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学习——” 丹阳子堵在门口,喘着粗气,露出一口黄牙:“逮住你了,小兔崽子。”丹阳子长得矮胖粗壮,把狭窄的教室门堵得严严实实。 “老师!他们……”李火旺下意识要告状,随即发现,丹阳子的眼神像一条鼻涕虫,湿冷粘腻。他的视野模糊起来,人形在他眼里扭曲,有风声在耳边响起。他用力眨眼,试图维持清醒。“老师,别这样……我会……” “在教学楼内跑跳,叫你还敢跑,扣20分。”丹阳子嘿嘿笑,“除非……” 在李火旺眼中,他颈边又生长出两颗头颅,脖子伸长,头顶挨到天花板。毛孔中伸出羽毛,羽毛上挂着沥青,散发出恶臭气味。李火旺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老师可能是个人渣但不会突然变成怪物,这不科学。但五官接收到的信号如此真实,他看到丹阳子尖利的脚爪在地板上抓出沟壑,听到刺耳的吱咯声,鼻端臭气萦绕。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假的,但这真的是假的吗? 他的身体大量分泌肾上腺激素,细胞在极端的恐惧或者兴奋中颤栗。 有三颗脑袋,看来要敲碎三次。 他小步后退,抓住椅子,整个人弹射出去。 李火旺穿着拘束衣,脚腕锁在椅子腿上,椅子焊在合金地面上。面前的屏幕正在播放监控录像。 录像里丹阳子只是个普通的丑陋老头,李火旺抡起椅子砸在他头上。椅子是轻合金质地,坚硬结实,一下就让丹阳子头破血流倒地不起。李火旺又砸了一下,另一个老师才反应过来,掏出遥控器,让他的手环放出最高档电流。李火旺甚至在强力电击下仍然坚持再砸一下,才昏厥过去。 人头部血管丰富,丹阳子流了许多血。李火旺僵直地倒在别人的血泊里。 录像到此结束。 “患者病情又加重了。”隔着玻璃和栏杆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他们平时吃的食物里已经添加了镇定剂,但该患者的耐药性越来越强,普通剂量起不到作用。建议增加物理约束手段。” 另一个人说:“日常管理太麻烦了。降到F级吧,送进塔里就不用咱们cao心了,还可以……嘿嘿。” 几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李火旺木然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诸葛渊的问题:即使他自己被评为D级,也认为把人分级评定是对的吗?他想说当然不对,但他知道自己的病并不是只有在受到威胁时才会发作,正面负面任何种类的情感波动都会使他出现幻觉,把人看成超越常识的怪物。恐惧会激发他的攻击欲和身体潜能,使他做出伤人举动。有一次他甚至看到自己爸妈变成两个瘦长鬼影,万幸他忍住了没有攻击。 李火旺不知道塔内生活是什么样的,但他这样的危险分子,或许确实需要被管束。 但降到F级会连累爸妈也被降级。C级公民虽然不缺吃穿,除了禁止担任领导岗位、禁止跨国外表面上没什么限制,但每年都要重新评级,约有5%的人会被再次降级。降级比例不大,然而为了防止自己成为这5%,将需要付出150%的努力。爸妈已是中年,生活优渥一辈子,李火旺不想让他们再去拼命工作。 该怎么办呢?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电击后可能还被注射了药物,他艰难地思考着。 对了,长得好看的人降为D级可能性更小,他的模样也算难得,这些人可能一早就计划好了。 “老师……”李火旺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别让我降级,求求你们。” 其中一人道:“李同学,白塔内有更先进的治疗设备和更专业的看护,送你进塔是为了你好,请你理解。” “我不想降级。”李火旺打了个寒颤,一字一顿缓慢道,“物理拘束也可以,你们想做那种事的话……也可以。” 有人拍桌子:“说什么呢!哪种事!我们制定特殊教育措施都为了你们好!你这种疯子放在近古时代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李火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一直不擅长说话,只能喃喃道,“求你……” 他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如果真的被降级,可能还有几天时间走程序,在此之前死掉程序就终结了。但这几天他肯定会被严格监管,能找到机会自杀吗?他后悔自己之前抱有幻想。为什么不早点儿去死呢? 忽然响起音乐,有人接起电话,脸色难看起来。他出门几分钟,回来后对其他人摇摇头:“又是诸葛渊。” “降不了了?” “降不了。谁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几人咬牙切齿:“早晚弄死他。” 又有人道:“嘿嘿,上面对他也快要失去耐心了,到时候……” 他们又高兴起来,露出那种心照不宣、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火旺茫然看着,不降级了?因为诸葛渊帮了他?啊,对啊,诸葛渊说过会帮他的。 那些人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各自散去。李火旺感觉颈边一痛,失去意识。 轻质手环变成手脚脖子上五个沉重的金属环,手腕脚腕之间各有磁力连接,最大间距0.8米。李火旺只能小步慢行,伸手也常常要双手一起。环内侧还算光滑,只是太重,压得锁骨疼。 李火旺对此没什么不满,他以前在医院治病时也没少被绑着。 他住的地方也从普通寝室搬到了另一栋楼的单人间。房间很小,长度比一张床稍长,宽度恰好是床加上桌子的宽度。墙壁、地面和家具边角都有软垫。卫生间只有蹲便器那么大,淋浴头就在蹲便器上方。房间和卫生间都有监控摄像头,李火旺对此……也习惯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自己上厕所,不用别人导尿和擦拭。 药物还没代谢干净,他睡得很沉,早晨差点儿没起来。听到敲门声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脑子像锈蚀的门锁一样,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敲门的是诸葛渊。 李火旺没想到该惊讶他出现在这里。两人同时开口: “谢谢。” “对不起。” 李火旺抓头发:“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诸葛渊伸手抚摸他颈上的金属环,感受它的重量和触感,眉宇间是掩藏过的自责和痛苦:“因为我……或许有办法结束这一切,但……” “但是代价很大吧?”李火旺摇头,“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一定什么时候会犯病,戴着呗,我也觉得应该戴着。” 诸葛渊眼神复杂,李火旺茫然而坦诚地与他对视。 “好吧。”片刻之后诸葛渊笑起来,“去上课吧,要迟到了。对了,我就住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 李火旺沿走廊望去,狭窄的合金通道被灯光照得晃眼,尽头那个房间门刷成红色,像关押着什么重刑犯。 “你为什么住这里?”诸葛渊也会像他一样突然暴起给人开瓢吗? 诸葛渊指指自己的脑袋:“有人觉得,思想比行动更危险。” 李火旺不明白但觉得很厉害。 诸葛渊陪着他小步小步挪去教室,花了平时三倍时间,路上见缝插针给他讲题。李火旺听得欲仙欲死,怀疑自己的脑子已经被电击和药物彻底搞坏了。看着诸葛渊笑眯眯的模样,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爱好给学渣讲题的家伙有什么危险性。 李火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自己有三天作业没交。他不觉得老师们会看在情况特殊的面子上少给他扣分。 他忍不住又扭头看向诸葛渊。窗外天空很蓝,白塔很白,诸葛渊很帅,像校园恋爱小说的主角。 李火旺把额头抵在桌沿上,拳头顶着胃部蜷缩起来,掉了两滴眼泪。有课桌和身体遮挡,应该没人发现。 四面透亮的玻璃隔间里,李火旺里脱掉衣服,从鞋袜到校服外衣再到内裤,一件件剥离掉不属于他的东西。合金地板倒映出他赤裸的腿脚,踝骨和脚筋清晰地凸起着。他的两腿细长,yinjing软垂在腿间,小腹瘪进去,肋骨凸出来。李火旺深吸一口气,抬头。瘦成这样,没什么好看的。 五个穿防护服的人围着他,还有更多人站在玻璃房外看。没有人动手,只是藏在护目镜后面沉默地看着,目光像锁链一样缠在李火旺身上。 李火旺尽量不去在意,躺到金属台子上摆成“大”字。台子坚硬但略带弧度,贴合脊背和腰臀的曲线,让他有种被金属吞没的错觉。台面很凉,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穿隔离服的人在他的额头、脖子、腹部和四肢关节刷上一种液体,再用胶带缠住。胶带与液体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死死黏住他的皮肤,动一下感觉能把皮撕掉。头部周围伸出几根金属爪,严丝合缝地扣住他的脑袋。手指也被一根根展开,掌心向上逐一固定。现在李火旺除了眨眼张嘴几乎一动也不能动,双臂平伸,两腿分开90°。 在他正上方机械臂举着巨大的无影灯,灯光惨白明亮,让他怀疑自己即将被解剖。如果真的要解剖他……根本没必要骗他,不是吗? 有人扳他的下巴和胳膊腿,除了皮rou弹性带来的少许松动外几乎纹丝不动。颈后一痛,感觉有东西扎进rou里,钻得骨头疼。 李火旺急促地呼吸,控制住恐惧本能。他活着才有价值,那些人不会让他死,他只要忍受疼痛罢了。没有别的本事,如果还娇气受不了痛,也太丢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象,李火旺感觉自己的颅骨被钻了个洞,整个脑壳发紧。无影灯对着他的脸直射,晃得他睁不开眼。穿防护服的人们在他周围忙碌,往他身上连接许多管线,有的是针刺,有的是粘贴。 有一只人手握住李火旺的腿。手心粗糙干硬,茧划过小腿皮肤,令李火旺汗毛倒竖。他的头动不了,眼珠往下转,看到丹阳子坐在轮椅上,摸着他的腿对他笑。 李火旺的胃缩成一团,想吐。 “娃啊,老师看你来了。”穿防护服的人让开位置,丹阳子开着轮椅沿他的腿向上摸,在大腿内侧徘徊。老年人手心的角质层坚硬刮人,一路留下隐痛。 李火旺嗅到了丹阳子身上的老人味,像馊掉的头油。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被人摸过大腿,更遑论大腿内侧。他下意识挣扎,挣不动。腿根的肌rou尽可能绷紧,但丝毫算不上反抗。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丹阳子在这里!”李火旺又听到了风啸,视野模糊颤抖。他感觉湿黏的羽毛正扫过自己的大腿,钩爪抓挠出血痕。“别碰我!滚!” 丹阳子将老年的那颗头颅伸到李火旺正上方,挡住无影灯炫目的光芒,另外两颗头从左右两侧逼近,将带有焦糊味的恶臭呼吸喷到他脸上。李火旺屏住呼吸,但他连扭头都做不到。钩爪沿大腿向上,托起他软垂的yinjing和yinnang揉搓,鳞片刮擦着生殖器细嫩的皮肤,爪尖抠进尿道口。 “怎么硬不起来?娃这个年纪,可不能不行啊。” 李火旺牙关打颤,剧烈颤抖,恨不得从自己的皮肤里挣脱出去。 好恶心,好恶心……他已经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心理准备,但为什么偏偏是丹阳子?丹阳子不是人,是怪物!不应该与人类共存的怪物! 想逃……逃不掉……动不了……必须杀掉那怪物! 李火旺目眦欲裂,全身青筋暴起,肌rou在皮肤下蠕动。他的胸肋高速起伏,血氧含量上升。他想把手指插进上方那颗头的眼眶。胶布边缘的皮肤裂开细密的伤口,渗出血珠,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 “开始抽吸。”有人说话,李火旺没听清。他忽然感到眩晕,昏厥过去。 李火旺再睁开眼,看到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头痛欲裂。电子屏显示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 他从床上爬起来,赤身裸体,懒得穿衣服。拉开窗帘,上午明亮的阳光洒在脸颊上,他眯起眼睛,感觉恍如隔世。 有人敲门:“火旺,醒了吗?” 是诸葛渊的声音。 李火旺搓搓脸,把校服外衣胡乱套在身上,打开房门,见诸葛渊在他门口席地坐着。 “你怎么在这?”李火旺问,“这个点儿应该在上课吧?” 诸葛渊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微笑道:“怎么,不想见到我?” “当然不是!但是不上课会扣分……” “已经没关系了。”诸葛渊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更加用力攥紧,“我要走了。” 李火旺脑子里“嗡”的一下。他仍然觉得很晕,思考困难。勉强挤出笑容,磕磕巴巴道:“啊……升级了吗……恭、恭喜……” 诸葛渊微笑不言,定定地看着他。 李火旺说不下去了:“不是升级?你……不会是……因为我……” 诸葛渊摸摸他的头发,碰到后颈上方的绷带,轻声说:“很痛吧?” “也没有,很快就晕过去了,不疼。” “但他们会让你更疼的,在你对刺激脱敏后加大刺激,让你持续应激产生幻觉。而你无法拒绝他们的条件,甚至无法一死了之。” 李火旺沉默。他们想要他产生幻觉时的脑脊液,交换条件是把他父母的公民等级升到A级。他没有蠢到需要他们把威胁说出口。 诸葛渊把他拉进怀里抱住,说:“不要为我内疚,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想明白了。我不知道哪种后果更可怕,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李火旺攥紧他身上宽松的校服,望着走廊的金属墙壁眨掉眼泪:“可是,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不是代价,是好事。”诸葛渊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火旺,你记住,如果你再见到我,不要相信我。” “什么?!” “不要相信下次见到的我。”诸葛渊捧住李火旺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小心三清。” 李火旺两眼发红,嘴唇颤抖。他预感到了莫大的恐惧,走廊里的人造灯光映得他眼前一片惨白,诸葛渊的脸色失去健康的红润,像过曝发白的照片。他又看到了幻觉,一个庞大的阴影巨人蹲踞在白塔学院外,像小孩观察蚂蚁一样观察着他们。 诸葛渊放开他,后退两步:“火旺,珍重了。” 李火旺怔愣几秒,吼道:“等等!你到底要去干什么?你等等!别吓唬我!你……”他步子迈得太急,被脚环限制,脸朝下摔在地板上,一时爬不起来。 诸葛渊眼看他摔倒,面露不忍,却没有来扶。走廊不长,诸葛渊一步步后退,消失在双层栏杆之外。李火旺趴在地上用眼神恳求,直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