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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L】【义玦】《堕仙》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低着头,绞着手,发丝凌乱,表情凝重,眼神空落落地没处放,在一片大呼小叫的喧闹中,他的背景仿佛单独落了灰。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遍,最终视线定格在他密密垂落的睫毛下浓重的阴影。

    我说,不是吧,师父,这是哪位师兄,怎的如此……饱经风霜?

    师父瞪了我一眼,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摸着下巴的胡子思考了一番。方才恍然大悟。

    什么师兄,他比你还要小两岁,和你一样,是今年刚刚入门的弟子。

    我瞪圆了本来也不大的眼睛:什么?看他一脸苦大仇深我当他早已历经劫数,师父你说他是新弟子?

    师父不理我,比出二指,是御剑起手式,我便懂了他的意思,一同起式。

    心随意动,风至剑来,我与师父凭空而行,落于广场之上,人群中间。各门弟子长老纷纷散开对我们拱手行礼,我不大自在,却把头抬得越发的高,任凭他们肆意打量我。

    师父站定,于广场中央圆心之处,以剑画下一笔重刻。

    今年,我门仙路已开,仙果重聚,我已选定关门弟子,他即是本门第二十三代升仙人选。

    剑尖笔直指向我,我虽大略知道师父会在今日公布此事,却也没想到是如此粗暴不意。我听见周围一片寂静,无人欢呼,也无人反对,唯有一双双火一样燃烧的眼睛锁在我身上。

    他们不敢看师父,便打量我,仿佛这么死盯,便能把我踢下这凌云台,踢出这仙门,把这升仙的机会让给他们一般。

    我反而笑了,我张开手,向紫气缠绕的云边清喝一声。

    剑来!

    我的剑如电般刺穿人群,其上灵气缭绕,隐含真元,我用二指一抹,那剑尖便爆出一朵金色的雷花,同时,苍穹之上似乎有所感应般,隐隐传来雷鸣。

    竟有如此威势……莫非他已以雷诀通得天意?

    那些烈火般眼神一个一个地熄灭了,我漠然地看着他们有的避开我,有的斜睨我,有的注视我——手里的剑。

    剑修升仙何其难哉,便是师父所在的宗门,立宗千年,倾其所有也不过培养出二十二名剑仙。我加入宗门不过半载,入这灵山还是头一天,却被师父定下了升仙一职,我不觉得自己难以胜任,我只觉得这周围勤勤恳恳,努力修行的诸君一朝断念,有些悲凉。

    在这种被日后的我称之为自以为是的悲凉中,我执剑肃立,放眼望去。

    刚刚一眼看到的那个人此刻正拄着剑看我,他的眼神平静又深邃,或许可以称之为呆滞,可我没从中看到半点嫉妒或是不甘,他只是注视着我,像注视一把宝剑,一本秘籍,一条出路,一扇门扉。

    我看到他瞳孔深处隐隐燃烧的火焰。

    在入此宗门之前,我本是小门小派出身,在凡间拿些二路三路宝典,凭着天赋加以修行打闹了几番。宗门巨变中,我未闻大道无从阻止,流落街头时却被师父捡了回来,他说我灵识惊人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一颗圆融通达心,是个做他徒弟的好苗子。

    师父问我道号为何,我回答他,小义。

    师父皱着眉说,义薄云天,小从何来?你给我改成大义。

    我死活不同意,不惜以拔剑自刎为威胁,最后师父无法,不得不让我继续叫小义。

    道号为名,名中带命,小义,只愿你不要因此后悔。

    我没想到,这起名字都不会起的老头竟然是真正的修仙高人,在天外之外的秘境避世而居,此番他下凡只为寻觅他的关门弟子,他能为宗门培养的最后一个苗子,第二十三代的剑仙。

    他敲着我的头叫我练大道典籍,艰深难懂,佶屈聱牙,我骂他,他不恼,只叫我使剑试试,我抓着头一通乱挥,剑意散乱不能凝聚,师父抬头说,小义,你怕是不知道,你现在所浪费的时间,是多少剑修挣命也求不得的。

    我瞪着他,就像瞪着我在凡间的小兄弟,我也曾这么训过他,现在我知道他是什么感觉了。

    我通读三遍,提步举剑,灵力涌动,灵识通达,我想着这一剑该引来天雷,劈死我师傅,那天雷该是金色的,细小的,隐秘的——

    我师父摸着焦黑的胡子追得我满山乱跑,把我痛打了一顿,打得我跪地求饶,打完我他气喘吁吁,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说,小义,你能引动天雷之意,必能度过雷劫,羽化登仙。

    从那天起我修起了道,这宗门秘籍,无上大道,我前边修得轻松无比,后面却举步维艰,师父摸着我的头给我进补,天精地奇,吸纳灵气。师父说每一个仙人升仙都要把这凡间至宝容纳一身,才可突破重重天雷上至九霄,小义,我将以宗门资源煅烧磨炼,助你升仙。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宗门资源竟也包括人——活生生的人。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我回头对着师父目瞪口呆。

    我要他做什么?

    师父少见的表情严肃,他伸出一指点在我的额头。

    修到后期,你体内真息必然驳杂不堪,元神激荡,他是我为你找来的鼎炉,你只需与他真力交换,循环吐纳,便可荡尽你体内的杂质,精纯修行。

    我如遭雷击,如一块大石头砸中我的面门,我看着他,他默默地回望我,那眼角嘴角双双下垂,似乎自带三分委屈,我结巴起来。

    可……可……

    他自愿的。师父看出了我的心思,沉声道。他本是外门弟子,虽也曾惊才绝艳,却在修行上表现平平,本无缘大道。如今他做你的鼎炉,我便收他入门,他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一名剑修。

    我回头望他,他动了动眉毛表示认可,稍微垂下了头,探出手臂,那上面果然有了内门弟子的标记。

    你好?我试着跟他打招呼,他眨了下眼,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同他说话,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很小。

    你好。

    我叫小义,你叫什么?

    萧玦……我叫,萧玦。

    自那之后,我进境极快。

    在之前的门派修炼时,我也曾与同门师兄弟尝试过灵力相融,吐纳交换之术,然而那是互利互惠,况且我们差距不大,不必担心一方夺另一方修为之事。

    如今全然不是如此,萧玦的根骨上佳,呼吸绵长,不像师父说得那么平庸,可他内息不畅,金丹不稳,正是所学驳杂,缺少指引的标志。与已臻真人境的我进行这般双修之术,他绝难守住自身修为,非得叫我汹涌的内息把他脆弱的金丹摧毁殆尽不可。

    他的金丹承受不住,便会外化为灵力之泉,汩汩外溢,与我凶猛侵入的真息融为一体,于他体内周天循环煅烧,除去杂质,所得之精纯修为会在我的绝大引力之下,通通纳入我的丹田。

    我将夺走他的修为,他的灵力,给他留下破碎的金丹和干涸的内息,给他留下驳杂的垃圾和混沌的碎片,好的容易的归我,苦的累的艰难的归他,他不能也无力反驳,因为这是一早安排好的,他能身在此处,入我仙门的条件。

    这便是鼎炉的真意。

    宗门内的他沉默不语,下学时我们脚步一致,一袭黑衣的他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般游入我的房间,在那里,他敞开身体,叫我的灵力闯入他的经脉。

    最开始的一次,教我们双修之术的师兄引导时下手太过凶狠,把他掠夺得七零八落,连金丹化形都几乎未曾保住。修炼结果自然很是成功,师父摸着胡子大为满意,他夸了我几句,无视了瘫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萧玦,转身飘然出门。

    我凑过去摇摇他的胳膊,才发现他埋在胳膊里偷偷抽泣,眼泪打湿了他的袖子,那本就生得苦涩的面容此刻拧成一团,看得人心头发颤。

    没事儿,萧玦,你做得真挺棒的,咱们能成的。

    我趴在他旁边小声说,把呼吸吐到他的耳朵里,那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我用力一吹,泪珠掉落在地面,砸碎成一片水迹。

    他抹了抹眼角,别过脸去,不顾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牙关,拉紧衣襟爬起身,逃跑似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那之后他没再哭过,无论是被夺走真息的剧痛,还是被尽数抽干的恐怖,又或者是我留下的杂质碎片在他经脉内的磋磨,都没能再逼出他的眼泪。可我反而比第一次还于心不安,但我又不可能停止这种双修,只能在他抱着身体发着抖,在宗门内独行时,叫他的名字。

    萧玦!

    我从后面快跑几步,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迟疑地看着我,蠕动着嘴角没有说话。

    我们去吃东西吧,师父弄来了一只灵鹿!

    我大大咧咧地发出邀请,实际心里打着小鼓,万一他断然拒绝呢?幸好,他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满满的疑惑。

    没关系,萧玦,我们是一起的,你好我才能好。

    可我……

    他为难地皱起了眉,像是又要拒绝,我赶忙出声,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你可不要拖我的后腿啊!

    似是被我一本正经的语气打动,他不说话了,半晌,他扬起了眉毛,冲我点了点头。

    我不自觉地勾勾嘴角。

    萧玦的金丹不稳,灵力流失,难以跟上大家的修行进度。另一方面,他入门不久,刚刚开始学习宗门典籍,那些叫我头大的文字,也难免消化不来。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必经的过程罢了,直至某一日的晚课后,我在练习道场后撞见了他。

    萧玦在练剑,脚步沉重,手臂虚浮,显然是练了很久了。他满头都是汗水,在夕阳的橙色光辉里反射得晶亮。

    有些人围观着他,不时发出刺耳的嘲笑,我听见里面夹杂着对他的剑法的评头论足,对他背景的肆意猜测,对他与我的关系的……不堪入耳。

    我怔怔站在原地,满身冷汗。

    做我鼎炉一事虽说是公开的秘密,可并未让萧玦在宗门内的处境得到体谅。相反,对于我的地位有所不满的人,不敢置喙师父的决定,也无力对我的实力进行否定,就只能把莫名的怒火发泄在萧玦的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我不能上前,我没有资本去堵悠悠众口,我没有威望去压制流言,此刻只要我出声为萧玦辩驳一句,明天他的处境就会更加难过,连带着我也成了他们口中那不堪入耳的主角。他们质疑的是萧玦的资格,他凭什么站在这里这仙门的各位比肩而立,就只是小义的鼎炉吗?如果仅仅如此,他周身的风暴将永远不会停息。

    我开始焦躁,兴许是我的修为真的到了后期中的后期,那真人境濒临突破,我与真一宗师触手可及,这瓶颈被称之为炼心,我每天每夜被百般烈火烧灼心境。就算是我被师父称赞,天生自带一颗圆融通达心,也难将息。

    偏偏这时叫我看见了萧玦的困境,他迟钝又疲惫的努力,他在深夜的星光下,在寝房的院子里,一板一眼地练着剑。他真息不足,不得不练一练就停下来休息,而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又看不出来理解了剑意没有。

    真烦人,我隔着窗户看着他,心里暗骂起来。

    我试着教他,可他的境界和我差得有点远,而我也不算个好老师,再三说过无效后我终于发起了火,我骂他傻瓜,笨蛋,天天板着个脸像死了一样,长了张嘴不会说话。那炼心的怒火席卷了我的理智,遮蔽了我的眼睛。

    而萧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和起伏,只是倒映出我扭曲变形的面庞,在我意识到自己我状况不对,慢慢放下手,深呼吸,恢复理智之前,他已经低下眼睛,轻轻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小义。

    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像一盆冷水,把我的火焰尽数浇熄。我开始感到羞耻和愤怒,来自我没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挫败感,我不敢再看他,又说不出口心中的悔意,只能重重坐回椅子里。

    当夜恰好又是鼎炉之夜,全程我没敢看萧玦的眼睛,他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白天的冲突,又或者是他天生钝感不怕被骂?我不知道,我心里突突的跳,连带着今晚吸纳他灵力的功课都下不去手。

    已经闭上眼,准备好迎接痛苦的萧玦疑惑地睁开眼看着我,似乎是在责问我为何今天下手如此之轻。

    我的双手微微发抖,比第一次握剑时抖得还厉害,我说,萧玦,对不起,白天一时冲动,对你发火了。

    萧玦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我正在哆嗦的双手按下来,搁在他的膝盖上。

    没关系的小义,我没有介意这些。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其中蕴含着惯常的发呆气质,却不含有丝毫的矫饰或是忍耐,他是真的不介意——这让我如蒙大赦。

    当熟悉的灵力流进体内,萧玦的眉头也蒙上了常见的阴翳,他咬着牙,竭力忍耐不适的感觉,而我却不知为何,感到那股正在没日没夜烧灼我的炼心之火,不再guntang炽热,而是像萧玦的灵力一般,平稳又温暖。

    当我突破炼心之境达到真一化境之时,整个宗门都来为我庆祝,无他,我确实是宗门千年历史上罕见的天才,能够在这么小的年龄达成这般成就,就算以凡人之躯凡人之岁渡劫升仙,也是不无可能的。如此一来,我能尽快升仙,宗门也可以腾出资源来培养下一个苗子——这是所有人都热切盼望的。

    我喝了三坛真仙酒,吃了两桌流水席,师父拿出了珍藏的药材给我做贺礼,师兄师弟们都围着我赞美庆贺,我醉得一塌糊涂,跌跌撞撞,爬出门去,背后是仙门中少见的,像人间一般的哄堂大笑。

    浸在洞府的灵泉中,我被寒冷激得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要出来?我在找谁?是啊,我好像,是在找谁。

    萧玦消失了,他只在今天庆典的开头露了一下脸,然后便再也不见踪影,我茫然地坐在灵泉中发了一会呆,突然胸中升起一阵豪气,我想找找他在哪儿,看看他在干嘛。

    我御起我的剑,真一化境的我此刻灵台清明,五感通透,乘风飞翔于我宗门山脉之上,仿佛全身都融入这山中草木百兽,它们是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口,替我呼吸,替我体验,我差点沉溺于这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却在瞬间,捕捉到了我要找的那个人。

    萧玦不在山门之内——他在他的来处,那归属凡尘的外门山中,某个景色虽好却灵气稀薄的树林边,他不是一个人,他在与人比剑。

    与他比剑之人不着任何宗门服饰,俊逸潇洒,恰如凡人一般,看其剑势也不似门派出身那般端严工整,更像是散人。而萧玦与这位散人剑斗正到了激烈之处。

    他剑指苍穹,三指结印,脚踏步罡,低声默念三声,剑尖向前,断然挥下——

    我看到了烈火,那是无名无缘,从他剑尖破碎而出的熊熊火焰,不是引火符,是凭空火,是火诀的高级形态。我曾见过修火诀的前辈,他们的火要比萧玦的更大更猛,可以我初入真一境界的灵识本能判断,萧玦的火焰不在于势,而在于意。

    那抹稍纵即逝的烈火中,我仿佛看到了来自天火的一丝真意。

    这份意有多么难得,我师父只是从我的雷诀中察觉天雷真意便举我为第二十三代仙,我曾以为我当真是独一无二的天才,而萧玦是勉力跟在我背后的影子,可当我发现他或许在剑修上有不亚于我的天分之时,我没有任何嫉妒之心,我只觉得惊喜,他真棒,不愧是萧玦,或许他还能更棒,待到我升仙之日,我是否要等等他,与他携手共度那风火雷三劫……

    我飞低了些,直至能看清萧玦脸上的表情,那一刻,我呆在了半空。

    萧玦在笑,轻松的,快活地在笑,他烧焦了散人朋友的头发,对方很不满意地用剑尖去削萧玦的发髻,他笑着挡,无拘无束,开心自由,而对方剑势被他所挡,很快被萧玦逼退在地,那散人不甘心地看着剑尖,大声说了什么话。

    ——愿赌服输,那今天我来做你的鼎炉。

    我看见萧玦收起了剑,勾起了嘴角,他走到散人身边把手按在散人的颅顶,那是凡尘人会用的手段,也是我此前跟师兄弟会用的互利互惠的双修,他眼角眉梢带着笑意,说。

    你不是我的鼎炉,你是我的朋友。

    我静止在半空,浑身冰冷,望着萧玦真挚的表情,我一步都无法向下,只想御剑逃走,一路冲上天穹。

    我也的确如此做了,我逆着风往回飞,碧绿的灵风擦过我的脸颊,涤净了我的一厢情愿。

    是我太自以为是,搞混了萧玦所履行的职责和他本人意愿的差距,我看他貌似坚忍沉默逆来顺受,看他向我开放灵台金丹任我榨取,我竟以为他是生来如此,他是天生要做我的鼎炉,不是的,原来他是不亚于我的存在,是能引动天火的天才,是冲动的是骄傲的是侵略性的,他是为了他的目的才改变了自己,交出了舞台。

    我以为他是被折断翅膀的海燕,原来他是收拢了翅膀的雄鹰。

    那一刻,我从云端直坠山间。

    我曾问过师父,倘若每位剑仙升仙都要奢靡至此,抽干三界灵气,搜刮天材地宝才能喂出来,那这人间岂不是早就叫仙人们吞吃光了?

    师父笑了,他说,小义,你做真一的年岁太短,你没见过这修真界最大的盛景,比升仙的风雷火三狱三劫还要大。

    那是什么?

    这盛景被称之为“堕仙”。

    仙还会堕?

    那可多了去了,有飞升未成的真一宗师在三狱三劫中身死道消,他的躯体灵识内所蕴藏的灵气一朝落地便散落人间,回归大地,若是上界已经飞升成功的仙人,因着我们不知道的原因突然堕界,这事就更大了,仙人体内的能量比宗师还大得多,仙人墓的灵气甚至足以原地起一座灵山。我们宗门这座山就堕过仙,其灵气屹立千年不散,至今生生不息,滋养后人。

    是哦,真一宗师也会飞升未成,那我岂不是头一个成不了仙?

    就你?师父冷笑起来。我仙门正统在御风,你天生灵识上通天雷,一身修为尽在萧玦的真火之体内煅烧过,风雷火三狱你怕他个甚?

    等等,师父,你说萧玦的真火之体……

    我慢慢地重复这几个字,盯住了师父乱转的眼睛。

    他不亚于我,为何你不收他做关门弟子,不许他修仙途,只叫他做我的鼎炉?

    师父看了我一会儿,缓缓微笑。

    小义,人各有命,机缘在身,我算到我的仙人命徒弟落在凡尘,便在山中找到了你,那你就是本门第二十三代仙。而萧玦原本不过是外门一个平平弟子,他的真火之体并不适宜我门心法,风助火势,毁他心脉,他能做你的鼎炉,能送你成仙,那已是他修仙道路上莫大的功德。

    师父说得理所当然,可我听得浑身发冷,我想起萧玦在林间挥洒自如的剑气,那绝非什么“风助火势,毁他心脉。”师父这样轻看他,如宗门里一个个不了解他的人一样轻看他,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萧玦也可纵情云间御剑行风,引火现世威视赫赫呢?

    我突然明白了萧玦为什么会在那个凡俗的山中行凭空引火术。对了,那里灵气稀薄,无所助力。可萧玦的丹田不也是被我时时一扫而空与凡人无异吗?或许,只是或许,他拿着那一点点残羹剩饭,凭着稀少的灵力,却挣扎出了自己的路,穷极则精修,于方寸间转圜,至少于我而言,想都没有想过,灵力不足时该如何施术,如何行事。

    术之一字,他到底臻至何等境界?

    当夜,萧玦依约前来,他刚刚关上我房间的纸门,便被我抓着衣袖拉倒在地,他皱着眉,小声质问你干嘛,我笑着说没事儿,却难以抑胸中涌动的狂暴感情,径直将真息侵入他的体内。

    如暴风一样狂烈的掠夺,这是我宗门独属的鼎炉之术。不是互惠互利的双修,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的霸凌,我搜刮蚕食他的先天灵气和丹田灵力,我冲击侵犯他的金丹小境,很快把他撕碎得七零八落。

    萧玦的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他额头渗出薄汗,却紧紧咬着下嘴唇,他本就像是受过莫大委屈的面容此刻更委屈了,弄得我经常产生的罪恶感再度浮上心头。大周天已毕,小周天运转,萧玦从我的手中落下,砸在地面,急促喘气,看上去仿佛被我抽干殆尽。

    若是往常,我大概会把他扶起来,抱着他说玦玦,玦子,没事吧,师父给我留了补气汤咱们来补补。可今天我没有,我只是蹲在他身躯旁,再度把手掌抚上他的胸膛。

    萧玦一震,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恐惧。

    真息再度侵入,迅速融进四肢百脉,直逼他丹田金丹。那刚刚还被我大肆破坏的修真人的核心之地,此刻竟已修复得七七八八,那颗刚刚破碎虚弱的金丹不见了,化作金光闪耀的浓稠河流,在丹田中缓慢地流淌着,这灵力之河的中央,卷着一个小小的漩涡,我的灵识俯身看去,漩涡深处盘坐着一个小小的金身人形。

    原来你早臻真人境……每次只是外化伪装结丹境供我吸纳而已……

    我喃喃自语,手却不知不觉地松开,萧玦的脸色也不再苍白,他爬起身,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跪坐在我面前。

    他不敢看我,眼神回避,仿佛犯错的狗面对他正执着鞭的主人一般。

    我们之间大概静了三秒左右,是我先哈地笑出声,我半跪下身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说,好啊你个萧玦,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不愧是你,不愧是萧玦!你这内修之术太强了,带带我啊。

    他茫然地抬起头,在他黑亮的眼珠里我看到了笑得眼睛都没了的自己,我是真的为他开心,他果然是个天才,不需我过多伸手,就能在逆境中挣扎出一条血路的天才少年。他的不安在我热情的夸赞中似乎融化了,慢慢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我听见他说。

    那是当然的。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丛林中那个凌空引火的剑修,狂傲之气与他火焰同样炽烈,萧玦自信地与我对视,全然不似我们初见时那个半身浸没在阴影里的颓丧模样。

    我拍着他的肩膀拉他坐在我身边,给他讲我师父白天讲给我的事情,他认真地听着,听到“身死道消”四个字的时候眼角眉梢一动,又藏了回去。

    总之。我总结道。要想让本义少成功飞升,不要中途堕仙,还要仰仗你萧玦大师的多多指教啊。

    他扬了扬眉毛,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让你落得如此结局的。

    他小声说道。

    在那一日前,我们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入真人境则经年不老,踏真一境则天地同寿,我与萧玦在宗门仙山上练剑,与宗门宿老们讨伐魔怪,出席各大仙门盛会。师父会大大方方地介绍我是二十三代仙,是未来的剑仙小义,只等剑破虚空,上界飞升,那语气中满是自豪和夸赞,我也跟着他笑,毕竟我从不怯于这种场合。

    而萧玦不习惯,哪怕是过了这么久,他也总是回避着众人的目光。我把他拉出来,我说这是我们宗门的天才剑修,年轻精英,实力连我也只能望其项背,请大家跟我一起喊出他的名字,萧玦!

    萧玦一声不吭,变出真火来烧我的屁股。我损失千年雾凇寒铁丝编织的仙服一件。

    除了这些场合之外,他都冲在我的前面,讨伐东海九头蛟龙,灭杀魔界十二魔将,对抗百劫千重火狱,他都是一马当先,孤身冲入那滔天的危险之中。

    他浴血斩杀了不知多少虾兵蟹将,探得了法阵的弱点后再以灵识传音于我,叫我出现在关键当口,一击必杀。

    他失手便折一个他,受伤浴血再来便是,我失手折的也是他,因为他会拼尽全力把我送出安全之处,哪怕他要孤身为我断后。

    最后妖雾散去,我手持宝剑,灵气四射,脚踩那俯首帖耳的妖物脊背,十足一副仙人模样,可够这围观的仙门诸家予以欢呼吹嘘,而浑身是血的萧玦,又默默退到了阴影之中。

    宗门里渐渐没有质疑他的声音了,乃至众仙门也目睹他出生入死的血葫芦模样,生出了敬佩。萧玦的名字慢慢响亮起来,他是小义的搭档,是宗门的利刃,是绝世的英才。

    从一个外门弟子到嫡传弟子的鼎炉,再到独当一面的剑修,他的故事听来便十分励志,又怎能不受认可呢?

    这些故事我也只能听听而已,毕竟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小义不配做二十三代仙,他的成绩不过是踩着萧玦拿的。”一类的质疑。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想练我的剑,真一境虽漫长遥远,路途艰难,其尽头便是仙。我升仙之日,这些话语便自然消除,止增笑耳。

    萧玦依然每天晚上会来我的房间,他已是真一,我们相差不远,因此那鼎炉之术早已不会对他的修为有所影响,但他依然对我打开全部的身体,我可以随意地取走另一位真一宗师的修为于我所用,这或许是全界独一无二的待遇。而我却越发地下不去手。

    我已不是刚入师门那顾头不顾腚的傻小子,可以随便攫取他人而不生愧疚,如今萧玦与我共度不知岁月几何,我深知他每一点灵力都是他自己辛苦强留,如同暴风下抓着土块的野草,如同悬崖上攀援岩石的苍松,我没法再那么做,即使我的身劫迫在眉睫。

    你拿走,我不要这个。

    萧玦睁开眼睛对我说,掌心凝出一团幽蓝之火。

    我退后一步,我不敢接,我说,不,你留着。

    他费解地看着我,把那真一宗师的天火灵精悬于半空,幽幽往我胸前飘来。

    我嗖地消失了。

    真一境还能做出剑破虚空只为逃跑这种蠢事,想必只有我小义一人了。

    没关系,即使身劫迫在眉睫,我也有自信过那风火雷三狱,成功升仙。

    红云千里,阴风涌动,厉鬼横行,嘶声尖叫。

    我站在仙门山尖,凌云台上,执剑肃立。

    师父,这就是我的身劫?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表情显出罕见的惶恐。

    你的身劫怎会如此之重?你未造血债杀孽,也不曾三世为魔,为何偏偏在你身上,竟呈现出四九重劫的大劫之象?

    我弹了一下剑,剑音清朗如龙吟。

    或许我本该不为这二十三代仙,是师父将我从凡尘捡回要我行此险途,如今天道不允,于我身降此四九重劫。

    我举起剑,宗门御风诀,心随意动,阴风鬼哭中,我逆风而起,向北而行。

    身劫是自己的,这路没有萧玦可替我探出荆棘险阻,没有萧玦再为我斩去魑魅魍魉,我需御剑,以自己的剑破这阴风劫,火狱劫,以及最后的,天雷劫。

    阴风已过,天火爆发,那滚动的红云正是熊熊燃烧的烈焰,从天穹上缓缓降落。

    重劫系于我身,不可波及修真界的草木兽虫,我引着这天火往海上飞去,灼热的感觉包围了我,恰似萧玦的大光明天火阵诀一般熟悉。

    我定神吐纳,神意守一,剑过之处,天火不沾,灼热不逼,这便是我在那漫长岁月中不知修过多少次的御火之术,是拉着萧玦在夜深人静中反复练习的成果,两个真一宗师一遍一遍放出火狱,蒸干了几片湖,几条溪,不知所以。

    昂起头,火狱尽头的红云变黑,隐隐酝酿着雷鸣,是我最熟悉也最亲切的天雷,它不做我的伙伴,不陪我玩,而是横在人间与上界的门扉等着我,我剑指那金色的细小天雷,以神魂之意向天叩问——

    我欲过此,你可放我?

    熟悉的感觉回应了我,云中劈出一道金色的粗大天雷,直引我的剑尖,在雷鸣中,我发丝根根挺立,伴我一生的天雷传递过来的皆是兴奋之意。

    去吧,小义,去叩那扇门!

    别人要逆雷而上,我却被天雷所护,我沐浴在我金色的朋友中,越飞越高,剑指向它引我所去的云端。

    我飞过红云,青空下一片洁白。

    我飞过白云,目指那朗朗青天。

    那尽头隐约有一扇巨大门扉,从中透出绝大的压力和肃穆感,我只消望上一眼,便觉神志不稳,意志不坚。

    与此同时,我胸中的浩然正气突然勃发,与那绝大压力稍一相触,便化为一体。我胸口一松,剑尖竟已半入门扇。

    过此门,我便为仙。

    我往前飞去,指尖刚越那门扉,头脑便遭重击。我听见某个模糊的意志,如洪钟大吕般震得我摇摇晃晃,他说

    身劫本为外物,你能否过这门,要看你与人间的牵绊几何,挣脱这千万业力,过我仙门……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忽然被一阵强大的引力向下拽去,我竭力对抗,甚至烧起我聚散无形多年的丹田灵力试图对抗,而那引力如藤蔓,如人手,攀上我身,将我紧紧包裹。

    我看到那些眼睛,是属于我认识的人的,那些眼睛里无一例外地燃烧着火焰,师父的,同窗的,仙友的,萧玦的,他们的目光系于我身,将我捆扎成团,拉我一路向下。

    我唤剑,我要斩断这些牵绊,这是成仙之路上必备的一环,哪怕我不修无情道,此刻也无他法了。

    剑剧烈地震颤着,我眼望去,不知何时,剑身沾染了一抹红云,那是我重重的身劫,是引动了四九重劫的线索,红云正在快速扩大,侵蚀我的剑,我的人,我的灵台,我的神志——

    我从仙门前堕下。

    那红云里暗含阴风毒火邪雷三重业力,把我从指间开始烧融,我无力反抗,因着我被仙门前的因缘牵绊捆住了自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红云烧毁我属于人类的躯体。

    我堕仙了,一语成谶,我将灰飞烟灭,身死道消,灵气落入大海,灰烬喂了鱼虾,我修了多年的魂也将被红云吞吃殆尽,这就是堕仙,无人能拯救我的结局。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说,你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抢出了他的一缕残魂,他已被抹去神识,前尘往事,概不记得,若有残存,那也得是他修仙之前的事情,和你概无关系。

    萧玦一声不吭,毫无反应,把师父气得拂袖而去。他才从胸前掏出一块阴沉木做的木牌,以指引意,缓缓投入自己的灵力和意识,沉入其中。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啊?放我出去!

    你不能出去。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可恶,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给你好看。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记得啊,我叫汪启俊,活泼可爱,年少有为,怎么样,我这名字不错吧?

    汪启俊,汪启俊……

    干嘛?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熟人,怎么好像第一次听我的名字一样。

    你叫汪启俊的话,我就叫……周文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