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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紫炎破陣晨光解厄

    

170:紫炎破陣·晨光解厄



    少室山的風,比剛才又硬了幾分。

    張無忌一個人杵在原地,望著義父的背影一點點被塔林的陰影吞沒。眼眶還發著熱,胸口那團又酸又脹的東西,怎麼也化不開。趙敏悄悄挨近他,沒出聲,只是伸手過去,用力握了握他冰涼的手指。

    就在這當口,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山道下頭猛衝上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林弟子幾乎是連滾帶爬,撲通跪倒在空聞面前。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嘶啞:「方丈!元兵……汝陽王親自帶了兩萬人馬,咱們整座山都被圍死了!」

    這話像一瓢冰水,兜頭澆在在場每個人脊梁骨上。

    空聞方丈那張滿是皺紋的臉,rou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他猛一轉身,對身後弟子斷喝:「敲警鐘!所有人,大雄寶殿前結集!」

    「噹——噹——噹——」

    銅鐘在暮色裡悶響,一聲追著一聲,震得人心口跟著發顫。整座少林寺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僧人從各處禪房狂奔出來,有的抓著哨棍,有的匆忙繫著袈裟,還有人連鞋都沒顧上穿好。廣場上那些方才還在喝酒談笑的各路豪傑,齊刷刷站起,拔劍的嗆啷聲、刀鞘的撞擊聲攪成一團,轉眼之間,一片肅殺。

    張無忌身子一轉,面向群雄,張嘴想說點什麼,眼前卻猛地一黑,整個人晃了晃。

    「無忌!」趙敏一把就把他扶住了。

    他從天沒亮折騰到現在,先跟滅絕師太拼了一場,又硬撼了渡厄三僧的金剛伏魔陣,最後還放了一次驚天動地的大霹靂。體內的九陽真氣早就被榨得一絲不剩,方才全靠一口硬氣撐著眼皮。現在義父的事有了交代,那口氣鬆了,渾身的骨架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

    「教主!」楊逍和韋一笑幾乎是同時從兩個方向掠到他身邊。

    張無忌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沒事。可聲音還沒擠出來,眼前就徹底黑了,人直接軟倒下去。

    楊逍一把托住他,三根手指搭上脈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真氣徹底耗空了,脈象虛得像一縷游絲。他現在必須立刻躺下,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再動。」

    趙敏死死咬著下唇,目光在張無忌那張沒半點血色的臉上停了片刻,又猛地轉向山下。風裡裹著蒙古大軍的集結號,那聲音沉悶又悠長,像一把鈍刀子在人神經上磨。兩萬人,能把少室山裹得像鐵桶一般。

    「先把教主抬到後頭禪院去。」楊逍壓低聲音指揮,幾個明教弟子上前,像捧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張無忌架了起來。

    空聞方丈親自在前引路,把人安置在方丈院最深處的一間靜室。小昭守在床頭,用溫水浸濕了布巾,一點點擦拭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周芷若倚著門框,看著床上那張一動不動的臉,手指不斷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趙敏沒跟進屋。

    她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山風把她的髮絲吹得凌亂不堪,她壓根沒理會。她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羊皮卷和一根炭條,就著院中微弱的燈火,飛快地在羊皮上劃著。筆尖用力很猛,好幾處都把羊皮劃破了。

    寫完,她把羊皮卷捲好,遞給旁邊一個明教弟子,聲音異常平靜:「送下山,元軍大營,親手交給汝陽王。」

    那弟子略一猶豫,接過信,一展輕功便往山下沉去。

    趙敏依然站在院子裡,目送那道身影被夜色吞沒。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說不上是因為山風太冷,還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封信只要一送出去,有些東西,就再也沒法回頭了。

    山腳下,元軍聯營的燈火綿延出去好幾里,看著像一條隨時會竄起來的火龍。

    中軍大帳裡,汝陽王察罕帖木兒正對著一張輿圖沉思。他五十出頭,兩鬢已經斑白,可那雙眼睛仍舊像草原上的鷹一樣,銳利而冷靜。帳下兩溜將領,盔甲鮮明,殺氣騰騰。

    帳簾猛地掀開,一個親兵雙手捧著羊皮卷,快步進來:「王爺!山上用箭射下一封信,署名是……是紹敏郡主。」

    汝陽王接過羊皮卷,展開。只掃了一眼,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就變成了鐵青色。

    信上只有寥寥數行,是敏敏的筆跡,他認得。每個字都寫得又急又用力:「父王親啟:明教教主張無忌武功蓋世,方才已以紫炎焚滅峨嵋滅絕。六大派與明教現已聯手,山上高手如雲。父王若執意攻山,待張無忌功力回復,必然全軍覆沒。女兒懇請父王撤軍,勿要以卵擊石。——敏敏敬上。」

    「好!好一個孝順女兒!」汝陽王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碴子,「跑到山上跟反賊混了才幾天,現在學會威脅她老子了?」

    帳中將領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汝陽王站起身,一揚手,把那團羊皮卷狠狠砸進火盆。火苗「呼」地竄高,橘紅色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映得有些猙獰。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帳篷都在抖:「本王只有一個兒子,庫庫特穆爾。從此刻起,紹敏郡主與本王再無瓜葛,她也不再是蒙古的郡主!誰要是再敢叫一聲郡主,軍法從事!」

    帳外,一陣夜風呼嘯著捲過營地,把旗杆上的旌旗扯得獵獵作響。

    山上,趙敏在院子裡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送信的弟子才回來,兩手空空,臉色慌張,看了趙敏一眼就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什麼都不用問了。趙敏點了點頭,沒哭。她轉過身,走進張無忌的房間,在門檻上靜靜坐了下來。小昭看見她進來,想開口,被她輕輕擺手止住了。

    第二天,元軍開始封鎖所有下山的道路。少室山方圓十幾里的山道上,到處都是元兵的帳篷和拒馬。糧食運不上來,人也下不去。山上的僧人把寺院裡儲存的糧食全都搬出來,按人頭分配,每人每天,只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塊硬邦邦的乾餅。

    殷天正獨自站在西邊的山崖上,山風拂動著他那兩道白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元軍營帳。淌過一輩子江湖,什麼陣仗沒見過?可兩萬正規軍把一座山圍得水洩不通,這還真是頭一遭。

    殷野王站在他身後,左肩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壓低聲音道:「爹,這不是辦法。糧食頂多再撐三天。」

    「你想說什麼?」殷天正沒回頭。

    「給我三百銳金旗的兄弟。」殷野王的聲音發沉,「我帶他們從西山撕個口子衝出去,殺出一條血路,去濠州搬救兵。」

    殷天正緩緩轉過身,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搖頭。

    「你不行。你那條膀子還廢著,衝不到半路就得被人截下。」

    「爹——」

    「我去。」殷天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我活了這麼些年,什麼福都享過,什麼罪也遭夠了。你們年輕人的路還長。」

    「不行!」殷野王額頭上的青筋爆了起來,「您都七十多了——」

    「七十多怎麼了?」殷天正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只有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覺得老子老了?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看看,白眉鷹王還沒老到打不動的地步!」

    他不再理會殷野王,轉身去點人。銳金旗是明教五行旗裡最能啃硬骨頭的,雖然在光明頂一戰中損失慘重,但活下來的全是百戰老兵,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好幾道刀疤。殷天正挑了兩百人,每人配一把快刀,三壺箭。

    當晚,月黑風高。

    殷天正帶著兩百名銳金旗弟子,像幽靈一樣摸到了西山的山道上。這裡的元軍防線相對薄弱,只有三道拒馬和兩隊巡邏兵。殷天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瞇著眼觀察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手勢。

    兩百人同時從黑暗中撲出。

    第一道拒馬前的元兵,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快刀抹了脖子。銳金旗的漢子們都是老手,殺人不眨眼,轉眼就解決了十幾個巡邏兵。殷天正衝在最前頭,一雙鷹爪翻飛,每一爪都精準地捏碎一個元兵的喉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第二道拒馬的元兵這才回過神,瘋了一樣敲鑼。

    「衝!不要停!」殷天正一聲暴喝,抬腳踹飛面前的拒馬,帶著人繼續往前突。

    鑼聲在山谷裡迴盪開,元軍大營的號角聲跟著嗚嗚響起。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從營地深處向外蔓延,轉眼就照亮了半邊山。

    殷天正殺到第三道拒馬前時,對面已經集結了黑壓壓的弓箭手。

    「放箭!」

    箭雨鋪天蓋地罩下來。殷天正一雙鷹爪在身前舞成一片銀光,把射來的箭矢撥打得四下亂飛。可他身邊的銳金旗弟子開始有人中箭倒下,慘叫聲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爹!回來!」殷野王在後方嘶吼著,提著刀就要往前衝。

    殷天正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隔著那麼遠,周圍全是喊殺聲和慘叫聲,殷野王根本聽不見。但他看清了父親的嘴型。

    「照顧好無忌。」

    然後,殷天正轉過身,雙爪齊出,把面前粗重的拒馬拍得粉碎。他縱身躍起,像一隻巨大的白鷹,撲向弓箭手的陣列。人在半空中,雙爪連揮,十幾道凌厲的勁風呼嘯而出,前排的弓箭手被掃倒一片。

    但更多的箭矢,從四面八方攢射過來。殷天正落地的時候,身上已經釘了七八支箭。他晃了一下,又站穩了,繼續往前衝。鷹爪拍在元兵的鐵盾上,把鐵盾連同後面的士兵一起震飛。

    箭雨還在變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又一支釘進了他的肩膀,再一支射中了他的小腹。殷天正終於單膝跪地。但他還是沒倒。他抬起頭,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元兵,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痛快!老蝙蝠!教主就拜託你了!」

    他吼完這一句,用盡最後的力氣,雙爪狠狠拍在地上。掌力沿著地面輻射出去,方圓三丈內的元兵像被狂風掃過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倒下。

    緊接著,數不清的箭矢同時扎進了他的身體。

    殷天正就那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了。白眉被血染成了紅色,但他的背脊仍舊挺得筆直,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

    「爹——!」殷野王的嘶吼撕裂了夜空。

    韋一笑從後面撲上來,死死箍住殷野王就往後拖。殷野王像瘋了一樣掙扎,韋一笑咬了咬牙,一掌劈在他後頸上,把他打暈扛在肩上。他帶著剩下的銳金旗弟子退回山上。兩百人衝出去,回來的,不到五十個。

    韋一笑把暈過去的殷野王交給楊逍,自己站在山道上喘了好一陣。他身上的黑袍被箭矢劃破了好幾個口子,左臂上還插著一支斷箭。他把箭拔出來扔在地上,撕了條布隨便裹了裹傷口。

    然後他走到楊逍面前:「我去濠州。」

    楊逍看著他:「你有把握衝出去?」

    「當年老子在五萬元軍大營裡來去自如偷酒喝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混呢。」韋一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滿臉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放一百個心吧。論輕功,這幫元兵想追上老子,下輩子都是客氣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經化成一道模糊的黑影,朝東邊那片近乎垂直的山崖掠去。腳尖在崖壁上閃了幾下,人影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那地方下頭全是亂石,元軍在那個方向的防線最薄弱——因為正常人類根本不可能從那裡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元軍沒發動總攻,只是不斷收縮包圍圈。山上的糧食越來越少,稀粥從一天一碗變成了兩天一碗,乾餅也從一塊變成了半塊。各門各派的弟子開始出現體力不支的情況,有些年輕弟子餓得連劍都端不穩了。

    趙敏每天守在張無忌床邊。張無忌還在沉睡,呼吸平穩了些,臉上也稍稍有了點血色,可就是不睜眼。小昭用濕布巾給他擦了好幾次臉,又餵他喝了幾口水,他都能吞下去,但人還是沉沉地睡著。

    楊逍每天都會來看一次,每次都是搖著頭出去。他臉上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第三天的清晨,號角聲從山下傳上來了。

    那聲音又長又沉,在山谷裡來回撞擊,聽得人後脊樑一陣陣發涼。緊接著,戰鼓擂響了,咚咚咚的,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像大地的心跳。

    楊逍站在大雄寶殿前的台階上,看著山下那些開始往上蠕動的黑點,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群雄高聲說:「諸位英雄,元軍開始攻山了。按照之前商量的,各派分守各處關卡,誰也別亂。咱們頂住的時間越長,韋蝠王帶援軍回來的希望就越大。」

    沒人吭聲。每個人只是沉默地,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空聞帶著少林弟子守正面的山門。宋遠橋帶著武當弟子卡住東邊的崖道。何太沖帶著昆侖弟子扼守西邊的山谷。周芷若和趙敏被安排在後山——這裡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通往張無忌所在禪院的必經之路。

    周芷若提著一把長劍站在山道上,臉色仍舊蒼白,腳踝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她站得很穩。趙敏站在她旁邊,也提了一把劍。那劍是她從一個死去的少林弟子身邊撿來的。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元軍的第一波攻勢,在清晨的薄霧裡展開。數千名步兵舉著盾牌,沿著山道往上壓。少林的棍僧們守在山門前,跟第一批衝上來的元兵狠狠撞在一起。棍棒砸在盾牌上的悶響、刀砍在棍棒上的脆響、慘叫聲、吶喊聲,全部攪成一團,把清晨的寧靜撕了個粉碎。

    空聞方丈親自站在山門前,雙掌翻飛,大力金剛掌一掌接一掌拍出去。每一掌都帶著沉悶的風雷聲,把好幾個元兵打得倒飛出去,撞倒一片。可元兵實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湧上來一批,像潮水一樣沒完沒了。少林弟子開始出現傷亡,有的被長矛捅穿了肚子,有的被亂刀砍倒在地。

    東邊崖道上,宋遠橋帶著武當弟子跟元軍絞殺在一起。太極劍法以柔克剛,在狹窄的崖道上發揮了巨大的優勢,衝上來一個就被絞下去一個,崖道下頭很快堆滿了屍體。但元軍的弓箭手在對面山坡上集結,箭雨一波接一波潑過來,武當弟子也開始有人中箭倒下。

    西邊山谷裡,何太沖和班淑嫻的兩儀劍法配合得天衣無縫,帶著昆侖弟子死死守住谷口。可元軍從側面的山坡繞了過來,差點把他們合圍。幸好華山派的高矮兩位老者帶著弟子及時殺到,才把局面穩住。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又從中午打到下午,沒有停過一刻。

    各門各派的傷亡都在直線上升。少林弟子死了近百人,武當派折損了三四十人。昆侖派更慘,班淑嫻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左胸,當場就不行了。何太沖抱著妻子的屍體,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嚎叫,然後提著劍衝進元軍陣中亂砍亂殺,身中十幾刀才倒下去。

    後山的山道上,終於也見了血。

    一支約莫百人的元軍從側面的山溝摸了上來,繞過了前方的防線,直接撞到了後山。趙敏和周芷若帶著二十幾個峨嵋和明教的弟子,跟這支元軍撞了個面對面。

    周芷若手裡的長劍使得又快又狠。她雖然被囚禁了太久,體力遠沒恢復,可峨嵋派劍法的底子畢竟在。長劍在她手裡化成一道道寒光,每一劍都精準地刺中元兵的咽喉或心口。轉眼之間,她腳下就倒了七八個元兵。

    但她到底還是太虛弱了。打到一半,手裡的劍被一個元兵用盾牌猛地撞飛,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好幾個元兵同時挺槍刺過來,她連躲的力氣都沒了。

    就在這時,趙敏從旁邊衝過來,一劍狠狠劈開了最前面的兩支長槍。她擋在周芷若面前,手裡的劍瘋狂揮砍,把圍上來的元兵一個接一個逼退。她自己的武功本來就不算頂尖,對上這些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每一劍都拼盡了全力,好幾次差點被長矛捅中。

    「你——」周芷若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愣住了。

    趙敏沒回頭,一邊揮劍格擋一邊喊:「有力氣說話,不如站起來幫我!」

    周芷若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地上另一把劍,跟趙敏背靠背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圍上來的元兵死死擋在山道上。

    可她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那二十幾個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元兵卻源源不斷地從山溝裡湧出來。

    「咻——咻咻——咻——」

    一陣尖銳至極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山道上方傳來。那聲音密集得像暴雨降臨,聽得人頭皮發麻。

    然後,趙敏和周芷若就看到了她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無數道紫色的劍芒,從山道上空呼嘯而下,像一場憑空降臨的紫色暴雨。每一道劍芒都精準地命中一個元兵。擊中的瞬間,那個元兵的身體就會從內部爆出一團紫色的火焰,血rou和骨骼在火焰中迅速燃燒、碳化,轉眼就坍縮成一堆冒著青煙的白骨。

    上百道紫色劍芒同時落下。圍攻她們的那一百多個元兵,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這片紫色暴雨中化成了一地焦黑的枯骨。

    趙敏和周芷若呆呆地站在白骨堆中,臉上是徹底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道身影,從山道上方緩緩飄落,穩穩地落在她們面前。

    張無忌站在那裡。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道袍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嚇人,像是裡頭有兩團紫色的火焰在靜靜燃燒。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螢光,那是紫陽金身被催動到極致的跡象。

    「芷若、敏敏!有沒有傷到!」

    他的聲音還帶著疲憊的沙啞,可語氣裡的關切,像一團滾燙的火。

    周芷若的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像決堤的洪水從眼眶裡湧出來。她撲過去,緊緊抱住張無忌,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哭不出聲音來。

    趙敏也哭了。這個向來驕傲到骨子裡的郡主,這個在所有人面前永遠端著架子的女人,此刻眼淚順著臉頰肆意流淌,流進嘴角,又鹹又澀。她沒有撲上去,只是站在那裡,用手背用力擦著眼睛,可眼淚越擦越多。

    「你這個混蛋。」趙敏的聲音又啞又抖,「你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嗎?」

    張無忌伸手,把她也拉了過來。三個人站在纍纍白骨之中緊緊抱在一起,周圍全是焦黑的骨骼和散落的兵器,頭頂是暮色沉沉的天空。

    但他們還活著。

    張無忌鬆開她們,轉過身,望向山下的戰場。他眼神裡的溫柔,在轉身的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冷的殺意。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十陽紫炎開始瘋狂運轉,紫色的光芒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把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

    「跟著我。」他低聲說。

    然後他動了。

    張無忌的身形化成一道紫色的流星,狠狠砸進前山的戰場。他雙掌齊出,兩團紫色的火球呼嘯著砸進元軍陣中,炸開的瞬間把幾十個元兵同時掀飛到天上。他又是一掌拍在地上,紫色火焰沿著地面蔓延開去,把方圓數十丈內的元兵全部吞沒在火海之中。

    十陽紫炎的溫度實在太高了。那些元兵的盔甲在火焰中像蠟一樣融化,皮膚和血rou瞬間碳化,骨頭在火焰裡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紫火燒過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遍地的枯骨。

    「教主!」楊逍在遠處的一聲喊,壓不住那股激動。

    「張教主!」空聞也看到了那道紫色的身影。這位老方丈渾身是血,袈裟被砍得破破爛爛,可看到張無忌出現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各位英雄!」張無忌的聲音像雷一樣滾過整個戰場,「隨我衝!把這些元兵趕下山去!」

    群雄們原本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手中的兵器都快舉不起來了。可當他們看到張無忌宛如天神般出現,聽到他那聲大喝,所有人的士氣瞬間暴漲。疲憊的身體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痠痛的胳膊又能揮動兵器了。

    「殺!」

    「跟著張教主衝!」

    「把這幫狗娘養的攆下山去!」

    吶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震得山道上的碎石都在抖動。各門各派的弟子從防守的位置衝出來,跟在張無忌身後,像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朝著元軍大營的方向席捲而去。

    張無忌衝在最前面。他的十陽紫炎如入無人之境,雙掌揮舞間,紫色的火焰在元軍陣中不斷炸開。每一團紫火落下,就有數十名元兵在慘叫中化為白骨。他腳下的步伐又快又穩,太極步法在戰場上發揮得淋漓盡致。元兵的箭雨射過來,他只用一掌就把所有箭矢燒成灰燼。長矛兵挺槍刺來,他連躲都不躲,紫陽金身讓那些槍尖根本刺不進去,反而被他一手抓住槍桿,連人帶槍甩飛出去。

    楊逍和范遙緊緊跟在張無忌左右,一個用彈指神通點殺遠處的弓箭手,一個用劍法絞殺近處的刀盾兵。宋遠橋帶著武當弟子從東側切入,劍陣運轉起來,把元軍的側翼攪得七零八落。空聞帶著少林弟子從正面壓上,大力金剛掌和羅漢棍陣所到之處,元兵人仰馬翻。

    他們就這麼一路殺下去,把元軍的山道防線一層一層地撕開。元兵開始潰退,先是幾十人轉身逃跑,然後是上百人,最後整條山道上的元兵都在往山下逃竄。潰兵踩踏著自己人,慘叫聲和咒罵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時候,山腳下突然傳來了新的喊殺聲。

    那是從元軍大營方向傳來的。

    張無忌站在半山腰上,遠遠望過去,只見一面繡著火焰的大旗在元軍大營中獵獵飄揚——那是明教的聖火旗。旗幟下面,是黑壓壓的明教義軍,正從元軍後方猛攻。為首的兩員大將,一個騎著黑馬揮舞長刀,一個站在戰車上指揮弓弩手,正是朱老四和徐達。

    韋一笑像一隻黑色的蝙蝠,在元軍大營中來回穿梭。他的輕功實在太快了,元兵根本看不清他在哪裡,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脖子上都有一個深深的血洞。

    韋一笑從濠州帶著援軍趕回來了。他在四天之內往返將近千里,用輕功突破了人類體能的極限。他的臉色慘白,顯然是消耗到了極點,可他還在元軍陣中不斷突襲,每一擊都能帶走一個元軍軍官。

    「明教義軍到了!」殷野王在山腰上看見那面聖火旗,發出一聲嘶吼。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因為就在三天前,他父親死在了這些元兵的箭下。而此刻,復仇的鐵拳終於從天而降。

    群雄士氣大振,攻勢更加猛烈。腹背受敵的元軍徹底亂了陣腳,將領的號令傳不出去,各部隊之間失去聯繫,整支大軍開始全線潰退。

    汝陽王在中軍帳中聽到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臉色一片鐵青。他知道大勢已去了。張無忌的紫炎太過恐怖,那些普通士兵在十陽紫炎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而背後殺來的明教義軍又堵住了退路,把原本的包圍圈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傳令,全軍撤退。」汝陽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帳中的將領們如蒙大赦,紛紛衝出去傳令。撤退的號角聲在暮色中響起,元軍士兵爭先恐後地往山下逃竄,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明教義軍和山上的群雄兩面夾擊,把撤退中的元軍殺得人仰馬翻。

    這一戰,汝陽王帶來的兩萬精銳,活著逃回去的不足五千人。

    夕陽沉下去的時候,少室山的戰鬥終於停了。

    山道上的屍體層層疊疊,從山門一直鋪到山腳。有元兵的,也有各派弟子的。少林寺的鐘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不是警鐘,而是超度亡靈的梵鐘。沉悶的鐘聲在山谷裡久久迴盪。

    張無忌站在山門前,身上沾滿了血和灰。他沒受傷,可九陽真氣再次消耗到了極限,身體晃了好幾次才勉強站穩。趙敏和周芷若一左一右扶著他,三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楊逍帶著明教弟子清理戰場,把各派犧牲的弟子抬到一處,一個個記下名字和門派。空聞帶著少林僧人在後山挖了一個大坑,用來埋葬元兵的屍體。宋遠橋坐在山道邊的石頭上,用一塊破布慢慢擦拭著劍上的血跡,一言不發。

    朱老四和徐達騎著馬上了山,在張無忌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教主,屬下來遲,請教主降罪!」

    「起來。」張無忌把他們扶起來,聲音沙啞但很溫和,「你們來得正好。要是再晚一步,這山上的糧食就要見底了。」

    「屬下帶了糧食和藥品,正在山腳下卸車。」朱老四說。

    「好。」張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向徐達,「傷亡情況怎麼樣?」

    徐達搖了搖頭:「我們從後面衝進來的時候,元軍已經亂了,義軍的傷亡不算大。但山上的各門各派……」

    他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張無忌沒再追問。他看著那些被白布蓋住的屍體,看著那些跪在屍體旁哭泣的同門,看著那些渾身是血還硬撐著不肯倒下的老英雄,喉嚨裡又堵上了那團酸澀的東西。

    殷天正的遺體被殷野王從西山背了回來。老人身上插滿了箭矢,殷野王一支一支拔出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拔完之後,他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把父親從頭到腳仔細蓋好,然後跪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

    張無忌走過去,在殷野王身邊跪下,對著殷天正的遺體重重磕了三個頭。每個頭都實實在在地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磕完,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了。

    「外公,無忌來晚了。」

    山風吹過,把蓋在殷天正身上的白布掀起一角。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落在他臉上,老人閉著眼,表情安詳,像是在沉睡。

    趙敏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悄悄轉過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周芷若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別開視線。

    小昭從禪院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一碗熱粥。她把粥端到張無忌面前,輕聲說:「公子,你先吃點東西吧,你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張無忌接過粥碗,低頭看著碗裡稀薄的米粥,忽然用力抿緊了嘴唇。他把粥碗遞給殷野王:「大舅,你先吃。」

    殷野王搖了搖頭,聲音粗啞得像砂礫:「我吃不下去。」

    「吃。」張無忌把粥碗塞到他手裡,「吃完了才有力氣,有力氣才能給外公立碑。」

    殷野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碗,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裡。

    天黑下來的時候,少室山上的燈火才真正亮起來。明教義軍在山腳下紮營,把帶來的糧食和藥品一車一車地往山上運。受傷的人被抬進少林寺的禪房裡,由明教的軍醫和少林的藥僧一起醫治。各門各派的掌門在方丈院裡開了一個短會,重新分配了防守任務,以防元軍殺個回馬槍。

    但所有人都知道,元軍元氣大傷,短期內不可能再組織大規模的進攻了。

    張無忌坐在方丈院門口的石階上,靠著門框,終於可以閉上眼睛歇一歇。趙敏坐在他左邊,周芷若坐在他右邊,小昭蹲在他面前,端著一碗重新熱過的粥,一小勺一小勺地餵進他嘴裡。

    楊逍遠遠看著這一幕,對范遙說:「讓教主歇歇吧,今晚誰也別去打擾他。」

    范遙點了點頭,跟楊逍一起轉身去處理善後事務。

    夜色籠罩了少室山,山風把松濤吹得嘩嘩作響。寺院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滿天的星辰落到了人間。那些受了傷的人躺在禪房裡,那些沒受傷的人守在關卡上。篝火在山道邊燃燒著,木柴在火裡發出噼啪的脆響。

    張無忌吞下最後一口粥,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黑沉沉的天。天邊已經開始透出幾縷淡金色的微光,像是又一個黎明,正從山的那一邊緩慢地、卻又不可阻擋地生長出來。

    他身邊的三個女人也都看著那片光,誰也沒說話。遠處的松濤聲一波接一波,既像白天戰鬥的餘音,又像在輕輕哼著一首古老的歌謠。少室山在晨光與暮色之間靜靜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