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武當危難無忌登場
八十八:武當危難·無忌登場
武當山紫霄宮前的廣場上,風有點涼。 張三豐站在那兒,一頭白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您還別說,他剛才被那個叫空相的和尚偷襲,傷得不輕,可現在腰桿挺得筆直,兩隻眼睛亮得很,一點都不像受了傷的樣子。這老頭,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場面,還真壓不垮他。 趙敏手裡搖著把摺扇,笑吟吟地看著他。那笑容好看是好看,可裡頭那股子輕蔑勁兒,隔著老遠都聞得出來。 「張真人,」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您老人家活了一百多歲,怎麼越活越回去了?明教那是什麼貨色?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您武當派堂堂名門正派,跑去跟這種妖邪勾搭,傳出去,您就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 話音剛落,她身後那些穿著明教衣服的士兵就跟著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怪笑,整個廣場亂成一鍋粥。 周顛第一個炸了。他跳出來,指著趙敏的鼻子就罵:「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個臭丫頭片子,冒充我們明教教主不算,還在這裡滿嘴噴糞!老子告訴你,我們張教主才是正主兒,你算哪根蔥?」 趙敏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哦?你們張教主?就是那個成天躲在女人裙子後頭,連面都不敢露的張無忌?不是說他武功多高多高嗎?怎麼到現在還縮著?該不會是怕了本郡主吧?」 周顛氣得臉紅脖子粗,青筋都爆出來了:「你他媽的——」 楊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說:「別衝動。她故意激你呢。」 趙敏沒理會周顛,繼續說:「我聽說那小子,從小在冰火島長大,跟個野人似的。後來回了中原,爹媽又在武當山上自殺了,他就跟著魔教那幫人東奔西跑,學了一身歪門邪道的功夫。就這種貨色,也配當明教教主?也配跟本郡主談條件?」 一旁的殷天正,拳頭攥得哢哢響,臉色鐵青,但他死死忍住了。 趙敏又把話頭轉向張三豐:「張真人,我勸您還是識相點。您現在身上有傷,徒弟們也被我抓了,武當山上就剩這幾個老弱病殘。您要是乖乖歸順朝廷,我保您和您那些徒弟平安無事。要不然嘛……」她故意拖長了聲音,笑容一收,語氣冷下來,「我可不敢擔保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張三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幾秒才淡淡地說:「小姑娘,你叭叭地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這個老頭子低頭嗎?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陣仗沒見過?你這幾句話,嚇唬嚇唬三歲小孩還行,拿來嚇我,差得遠了。」 趙敏臉色微微一變:「張真人,您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張三豐一聽,笑了:「老夫我連酒都不喝,哪兒來的敬酒罰酒?」 趙敏「啪」地一聲合上摺扇,冷哼道:「既然您這麼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晚輩不客氣了。」她扭頭衝身後喊了一聲,「阿大、阿二、阿三,你們三個,去領教領教張真人的高招。」 三個人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打頭的是阿大。這人高瘦高瘦的,臉色蠟黃,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腰上掛著一把長劍,劍鞘古樸得很,一看就是好東西。他走路的時候腳步特別輕,幾乎沒聲音,輕功顯然不弱。 第二個是阿二。矮矮胖胖,圓滾滾的像個rou球,可那兩條手臂粗得像樹幹,拳頭上全是厚繭,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練到頭的那種人。他每走一步,地面都跟著微微顫一下。 最後是阿三。中等個頭,長相還算端正,但那眼神陰得很,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讓人看了就不舒服。最特別的是他那雙手,十根手指又粗又短,指節突出,跟十根小鐵棍似的。 殷天正一見這三人,立刻擋在張三豐面前,大聲道:「慢著!你們三個算什麼東西?也配跟張真人動手?想打,先過我殷天正這關!」 阿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聲:「白眉鷹王?哼,一個老不死的而已。今天我們要請教的是張三豐,不是你。閃一邊去,別礙事。」 殷天正這暴脾氣,哪受得了這個?當即勃然大怒:「小輩狂妄!老夫今天就替你爹媽教訓教訓你——」 張三豐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鷹王,犯不著跟這種人動氣。他們要打,老夫就陪他們玩玩。」他看向阿三,「這位施主,我瞧你手上的功夫,應該是少林派的路數吧?」 阿三哈哈一笑:「張真人好眼力!沒錯,我練的就是少林功夫。不過我得說清楚,我不是少林寺的和尚,我是西域少林派的。」 張三豐點了點頭:「西域少林派……火工頭陀傳下來的?」 阿三一臉得意:「張真人果然見多識廣。我師父就是火工頭陀的再傳弟子,我這身功夫,全是從那兒來的。」 張三豐嘆了口氣:「火工頭陀當年因為一己之私,叛出少林,創了西域少林派。這一百多年來,跟少林寺的恩怨就沒斷過。沒想到他的傳人,如今倒投靠了朝廷。」 阿三冷笑:「投靠朝廷怎麼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少林寺那些禿驢,死守著那些破規矩,有什麼用?還不是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張無忌站在角落裡,把這話聽得真真切切,心頭猛地一緊。他想起空性大師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想起少林寺裡空無一人的大殿,想起地上散落的鐵禪杖。原來,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幫人幹的。 阿三還在那兒得意:「張真人,您可知道空性大師是怎麼死的?是我!是我用大力金剛指,一指一指活活把他打死的!他的龍爪手確實厲害,可惜啊,遇到了我,哈哈哈哈——」 那笑聲張狂得很,在整個廣場上迴盪。 張三豐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沒說話。 阿三繼續:「還有那個殷梨亭,也是我打傷的。大力金剛掌,一掌一掌拍上去,把他四肢的筋脈全部打斷。嘿嘿,從今往後,他就是個廢人了,這輩子別想再拿劍。」 殷天正氣得渾身發抖:「你——」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的轎子裡傳出來,顫抖得厲害,滿是憤怒和痛苦:「你……你說什麼?是……是你打傷了殷梨亭?」 眾人回頭,是俞岱岩。他癱坐在轎子裡,臉色慘白得像張紙,可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阿三。 阿三瞟了他一眼,認出了他,笑得更歡了:「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俞三俠啊。怎麼,你也想試試我的大力金剛指?」 俞岱岩沒理他的挑釁,只是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當年……當年打斷我四肢的人,是不是你?」 阿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沒錯,就是我。那年你在河邊中了毒針,動彈不得,是我用大力金剛指,一根一根把你的骨頭捏碎的。怎麼,俞三俠,這麼多年過去了,您還記著這筆賬呢?」 俞岱岩聽完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僵在那兒。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就紅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多謝……多謝你今日告訴我真相。原來我這一身殘廢,是你們西域少林派下的毒手。只可惜……只可惜了我那好五弟……」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住了。 角落裡的張無忌,心像被刀子割一樣疼。他想起父親張翠山,想起母親殷素素,想起他們在武當山上自刎的那一幕。原來這一切都是誤會——母親當年只是打傷了俞岱岩,真正廢了他武功的,是這個阿三。要是當年就知道真相,父親就不會那麼自責,不會自刎,母親也不會跟著一起死。 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一掌劈死這個王八蛋。 可阿三還在得意洋洋:「俞三俠,您也別太難過了。當年您那個五弟張翠山,不就是因為這事兒自殺的嗎?嘿嘿,說起來我還得謝謝您呢。要不是您,張翠山也不會死,明教和武當的仇也不會結得這麼深。」 這下連楊逍都忍不住了。他站出來,冷冷地說:「閣下口氣不小。我倒想領教領教,你這大力金剛指究竟有多厲害。」 阿三斜眼看他:「你是誰?」 「明教光明左使,楊逍。」 阿三哼了一聲:「楊逍?沒聽過。不過沒關係,管你是誰,今天只要你敢站出來,我就把你打得跟殷梨亭一個樣,四肢全廢。」 楊逍臉色一沉,就要動手。 張三豐卻開口了:「楊左使,且慢。這位施主既然指名要跟老夫打,老夫就親自會會他。」 楊逍回頭看他:「張真人,您身上有傷——」 張三豐擺擺手:「不礙事。我這套太極拳,正好拿來對付他的大力金剛指。」 話音剛落,人群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太師父,讓弟子來吧。」 眾人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破破爛爛道袍的年輕人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他臉上還抹著泥巴,灰頭土臉的,但身材高大,肩膀寬,胸膛厚,步伐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張三豐看到這年輕人,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你是……」 張無忌走到張三豐面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太師父,我是無忌。您的無忌啊。」 全場譁然。 明教眾人一聽這聲音,立馬認出來了。楊逍驚喜地大喊:「是教主!教主來了!」殷天正更是老淚縱橫,撲上來就要抱他。韋一笑、周顛、說不得他們也全圍過來,一個個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張三豐愣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嘴唇顫抖:「你……你真是無忌?」 張無忌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太師父,是我。我爹是張翠山,我娘是殷素素。小時候我在武當山住過,您還親手教過我武功呢。」 張三豐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張無忌的臉,又摸了摸他的頭,終於確定這是真的,老淚縱橫:「好孩子……好孩子……你都長這麼大了……你爹你娘……他們……」 張無忌強忍著悲痛:「太師父,我都知道了。您放心,今天有我在,誰也別想動武當山一根汗毛。」 張三豐連連點頭,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低聲問:「無忌,你身上的寒毒……」 「太師父,寒毒早就清乾淨了。」張無忌說,「我學會了九陽神功,還練成了乾坤大挪移。您放心,我能應付。」 張三豐仔細打量他,點了點頭:「好,好。不過還是要小心,那個阿三的大力金剛指很厲害,你……」 張無忌打斷他:「太師父,我想用您剛才教三師伯的太極拳跟他打。我想試試這套拳法到底有多厲害。」 張三豐猶豫了一下:「你才剛學,還不熟練……」 張無忌湊到張三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張三豐聽完,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好,你去吧。記住,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千萬別跟他硬碰硬。」 說完,張無忌伸出手,輕輕按在張三豐後背,運起九陽真氣,一股暖洋洋的內力緩緩輸了進去。張三豐只覺得胸口那股堵著的氣慢慢散了,傷勢一下子好了大半。他驚訝地看著張無忌,沒想到這個徒孫的內力已經深厚到這種地步。 張無忌收回手,站起來,轉身面對阿三。 阿三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你就是張無忌?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怎麼,想替武當出頭?」 張無忌平靜地說:「我不是要替誰出頭,我就是想領教領教你的大力金剛指。」 阿三哈哈大笑:「就憑你?好,好,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他擺開架勢,雙掌一錯,十根手指像鐵鉤一樣彎曲,指節「哢哢」作響。 張無忌卻不急著動手,看著阿三,突然問了一句:「阿三,『黑玉斷續膏』是不是在你身上?」 阿三臉色大變,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黑玉斷續膏?」 這事兒,還得從蝶谷醫仙胡青牛的《醫經》說起。那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西域有一路外家武功,手法極其怪異,斷人肢骨,無藥可醫,只有他們本門的秘藥「黑玉斷續膏」能救。張無忌在蝴蝶谷的時候,早就把胡青牛的醫書背得滾瓜爛熟。他這麼一試探,見阿三臉色都變了,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張無忌微微一笑:「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今天你要是不交出黑玉斷續膏,我就讓你親口嘗嘗你自己的大力金剛指是什麼滋味。」 阿三臉色鐵青,咬牙道:「小子狂妄!看招!」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右手五指併攏,像把尖刀,直直插向張無忌胸口。這一招又快又狠,指風凌厲,隔著三尺遠都能感覺到那股銳利的勁道。 張無忌不閃不避,右手一抬,輕輕搭在阿三手腕上,順勢一帶。阿三的力道瞬間被引偏了,整個人往前衝了好幾步,差點摔個狗吃屎。 阿三大吃一驚,回頭看張無忌,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這是什麼功夫?」 「太極拳。」 阿三哼了一聲:「沒聽過!」他又衝上來,這次是雙掌齊出,一掌拍向張無忌頭頂,一掌拍向他胸口,兩掌都帶著呼呼的風聲,力道驚人。 張無忌還是不慌不忙,雙手在身前劃了兩個圓圈,輕輕鬆鬆就把阿三的掌力全卸掉了。阿三那兩掌拍在空處,力道沒地方發洩,胸口一陣難受,差點岔了氣。 這下阿三真的有點慌了。他這身功夫,在西域橫行霸道這麼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邪門的對手。對方明明看起來沒用什麼力氣,可自己的攻擊就是打不到他身上,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著走。 張三豐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心裡暗暗高興:這孩子悟性真高,太極拳的精義他已經領會了。 阿三惱羞成怒,不再試探,直接使出了全力。他的大力金剛指施展開來,十根手指像十根鐵棍,指指戳向張無忌的要害。太陽xue、咽喉、心口、丹田,每一指都是奔著要命去的。 張無忌沉著應戰,雙手在身前畫著圓圈,時大時小,時快時慢,把阿三的所有攻擊都化解得乾乾淨淨。阿三的手指戳過來,一碰到張無忌的掌力,就像戳進了一團棉花裡,根本使不上勁。 轉眼間兩人拆了三十幾招,張無忌越打越順手,阿三卻越來越急躁。他的攻擊全部被化解,而張無忌甚至還沒主動出過手。 張三豐看到這裡,突然開口:「無忌,你過來。」 張無忌虛晃一招,退到張三豐身邊。 張三豐低聲說:「你打得不錯,但還不夠好。太極拳的精義不在於化解,在於反擊。你要學會在化解的同時找對手的破綻,然後一擊制敵。」 張無忌虛心請教:「太師父,那我該怎麼做?」 「你記住,」張三豐說,「太極拳行功的秘訣就八個字:虛靈頂勁,氣沉丹田。打的時候,不偏不倚,忽隱忽現。左邊重了左邊就虛,右邊重了右邊就空。對手想往上,你就讓他覺得更高;想往下,你就讓他覺得更深。他想往前,你就讓他覺得更長;想退後,你就讓他覺得更急。總之,要讓對手摸不著你的底,你卻把對手看得清清楚楚。」 張無忌聽完,眼睛一亮,頓時心領神會。 阿三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大聲挑釁:「怎麼,怕了?不敢打了?要是怕了就跪下磕三個響頭,叫我一聲爺爺,我就饒你一命!」 張無忌轉過身,看著阿三,微微一笑:「來吧。」 這次他不守了,主動出擊。一步跨出,右手一探,輕飄飄一掌拍向阿三胸口。這一掌看著慢,實際上暗藏殺機,掌力含而不露,像一張拉滿了弦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