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
安心
天還未亮,我便被周季蒼喚醒。他已穿戴整齊,官袍威嚴,臉上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彷彿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唐的夢。 他遞給我一套嬌豔的桃紅色襦裙,低聲道:「換上這件,待會去給爹娘奉茶。」 我低頭應著,不敢看他。 待我換好衣裳,他卻從袖中取出一方潔白的絲綢手帕,當著我的面,用不知從哪取來的銀簪刺破指尖,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將它暈染開來,看起倒有幾分像落紅的模樣。 我震驚地看著他,他卻只是淡淡地說:「天知地知,妳知我知。」 來到正廳,公婆早已端坐。 我捧著茶盞,雙手微微顫抖地奉上。 周季蒼則從容地將那方染了血的白綾遞上。 周母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我的手,滿意地說。 「好,好!季蒼為了你,可是挑選了城中數十位名門千金,最終才定了妳,可見是緣分啊!」 周父也撫鬚點頭,臉上盡是讚許。我聽得面紅耳赤,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手心全是冷汗。 周季蒼站在一旁,聽著母親的話,臉上沒有半分異樣,只是溫和地笑著,彷彿那番話說的真是他。 他甚至還配合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溫柔卻疏離,讓我心底一寒。他什麼都沒說,卻好像什麼都已經做了。 周母的話語像一盆溫水,將我澆得臉頰滾燙。我從未想過,原來在他溫和的表象下,竟藏著這樣一場精心的挑選。我算什麼?是他從眾多珍寶中,最合適的那一件嗎? 「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緊緊攥著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羞恥與一絲莫名的委屈攪得我心亂如麻。 周季蒼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僵硬,他伸過手,輕輕覆上我捧著茶盞的手背,溫暖的掌心傳來安定的力量。 「母親說笑了,是孩兒有幸,能娶到蘇欣凝。」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意,完美地化解了所有尷尬。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彷彿在告訴我,一切有他。 周母被他的話逗得笑開了懷,拉著我的手說了許多體己話,無非是些夫妻和睦、早生貴子的吉利話。 我只能含糊地應著,心思卻飄回了昨夜。他手指的觸感,他舌頭的溫度,還有那句「我會教妳」,都像烙印一樣刻在腦海裡。 待奉茶結束,他牽著我走出正廳,晨光灑在我們身上,卻驅不散我心頭的迷霧。 「別想太多。」他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抬起頭,看著他英挺的側臉,那張臉上找不到任何情緒波動,溫和得像一張面具。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我終是忍不住問,聲音細微得像風一吹就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牽著我的手,緩步走在迴廊上。 「有些事,做了比解釋更有用。」他淡淡地說,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至少,爹娘安心了,妳也安心了,不是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那句「至少妳也安心了」在我心裡盤旋。是啊,我安心了,不用再擔心如何向爹娘交代,不用再害怕被發現真相。可這份安心,卻是他用謊言和算計換來的。 我悄悄抬眼,看他挺拔的背影。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官袍的衣角隨著步伐微微拂動,那份從容與沉穩,讓我聯想到了孤高的鶴。他就這樣走在前面,為我擋住了所有的風雨和質疑。 「嗯。」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方才的問題。這一聲很輕,卻是我此刻唯一能給出的回應。 他似乎沒有聽清,又或者不在意,只是牽著我的手,繼續往前走。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我的小手完全包裹。 「以後在這府裡,有什麼不慣的,就跟下人說,或者……告訴我。」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我小小的身影,讓我心頭一跳。 「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我沒有不慣的。」 他輕笑一聲,似乎對我的回答早有預料。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拂去我鬢邊的一縷亂髮,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了千百遍。 「傻氣。」他低語道,「不慣就說,不用忍著。」 那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那隻孤高的鶴,用羽翼輕輕護在了懷裡。明明他才是那個最冰冷、最疏離的人,此刻卻給了我最溫柔的保護。 我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他說得輕巧,可我這樣的人,又能有什麼不慣的。我的人生,從前在娘家,如今在這裡,都像是一方被圈起的庭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什麼都不會。」 我的聲音細微,帶著一絲自己都察覺的茫然。琴棋書畫我樣樣不通,管家理事我更是從未接觸過,這場婚姻,本就是爹娘硬逼上的,我像個提線木偶,被推著走到了今天。 他牽著我的手微微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他沒有笑我,也沒有說些無謂的安慰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深邃得像是能映出我內心的無措。 「不會,可以學。」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堅定,「沒人生來就什麼都會。」 這句話像溫暖的溪流,緩緩淌過我冰涼的心。我從未想過,會有人對我說「可以學」。在娘家,我因為笨拙而常常被斥責,久而久之,我便也認定了自己是個無用之人。 「可是……我怕學不會。」我鼓起勇氣,說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牽著我,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一處開滿了杜鵑的花圃前才停下。 「你看這花。」他指著那嬌豔的花朵,「剛栽下時,也只是幾根光禿禿的枝椏,只要用心照料,也會開得這般熱鬧。」 他轉過頭,晨光照亮了他的側臉,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眸,此刻卻溫柔得不像話。 「我不會逼妳,但妳不能先否定了自己。」他說,「慢慢來,我等著。」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杜鵑花叢前,晨光柔和了他鋒利的輪廓,那份溫和不像偽裝,倒像真的從心底透出來。 我的指尖不安地摳著衣角,布料都被我揉出了細細的褶痕。 「學……學得會嗎?」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把心底最深的恐懼問了出來。 「我真的很怕自己笨手笨腳的,連累了你。」 他聽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很靜,像一潭深水,將我所有的慌亂與不安都映了進去。 「不會連累我。」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我的妻子,不需要為我分擔任何事情,只要好好待在這裡,做她想做的事,或者,什麼都不做。」 我的心猛地一顫,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在娘家,我總是被教導要懂事、要安分,不能給家人添麻煩。 可他卻說,我可以什麼都不做。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覺得自己笨手笨腳,那是因為還沒找到自己擅長的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那隻正摳著衣角的手,將它從衣料上剝離,溫暖的掌心包裹住我冰涼的指尖。 「別怕。」他低聲說,像是在對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說話,「我會在這裡。」 我點了點頭,將他的話語與掌心的溫暖一併收進心底。 那幾日,我便真的如他所說,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在府中靜靜地待著,偶爾去花圃走走,看著那些杜鵑花開得愈發燦爛。 過了幾天,一個消息打破了這份平靜。我的爹娘來了。 聽聞下人通傳時,我正在房中描摹一張簡單的畫稿,筆尖一抖,一滴墨汁便汙了整張紙。 心頭瞬間湧上一股莫名的慌亂,既期盼著見到家人,又害怕他們看出我與周季蒼之間的疏離。 周季蒼那時正在書房處理公文,聽聞此事,便放下了手中的事務,來到我房裡。 他見我臉色蒼白,只是淡淡地說:「別怕,有我。」 簡單的四個字,卻奇異地讓我安下心來。 他牽著我的手,一同前往前廳。 一路上,我緊張得手心冒汗,他卻步履從容,臉上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彷彿要去見的,只是尋常的客人。 到了前廳,爹娘早已端坐於上,見我們進來,母親的眼圈立刻就紅了。 「凝兒!」她站起身,快步向我走來。 我鬆開周季蒼的手,迎了上去,喚了一聲:「娘。」 母親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著我,眼裡滿是心疼。 「瘦了,是不是在這裡吃不好,睡不好?」 我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時,周季蒼上前一步,對著我父母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地說:「岳父、岳母大人安好。是季蒼照顧不周,還請二老恕罪。」 我連忙搖頭,急急地替他辯解,聲音都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維護之意。 「爹、娘!我在這很好,夫君很照顧我。」 母親卻像是沒聽見我的話,轉過身,拉著周季蒼的袖子,一臉嚴肅地耳提面命起來。 「周縣令啊,我家凝兒你也是知道的,自小身子骨就弱,三天兩頭就病一場。如今嫁了你,你可得多上些心,別讓她著了涼,受了寒。平日裡,也該多補補陽著,對她身子好。」 母親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前廳裡,卻字字清晰。 我的臉「轟」的一下全紅了,一直燙到了耳根。 我從未想過,一向保守的母親會在這種場合,對著周季蒼說出這樣……這樣令人難為情的話。 我窘迫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季蒼卻像是沒聽出母親話中的深意,依舊是那副溫和有禮的模樣,他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淺笑,認真地應道。 「岳母大人請放心,季蒼都記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那深邃的眼眸裡,竟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笑意。 「凝兒的身子,我自會時時留意,不敢有絲毫懈怠。」 這句話說得誠懇,可落在我的耳朵裡,卻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感覺他的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我的臉頰,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一旁的父親見狀,只是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這略顯曖昧的氣氛。 「好了好了,孩子們都好就行。」他笑著說,「季蒼啊,凝兒就交給你了,我們這也就放心了。」 我羞得無地自容,只能拉著母親的衣袖,發出細微的抗議。 「爹、娘??」 我的聲音又輕又軟,聽起來更像是撒嬌,讓母親更是心疼,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轉頭對著父親說。 「你看這孩子,還跟在家裡一樣,害羞呢。」 父親哈哈大笑,看向周季蒼的眼神滿是讚許。 「季蒼啊,這孩子自小膽子就小,不懂事,往後若有什麼不是,你多擔待。」 周季蒼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他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岳父大人言重了,凝兒……很好。」 他說「很好」兩個字時,目光若有似無地飄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頭一跳,連忙又把頭垂得更低了。 感覺整個前廳的空氣都因為母親那句「補補陽著」而變得黏膩起來,我坐立難安,只想著這場令人窘迫的會面快些結束。 周季蒼卻彷彿完全不受影響,他轉而與父親聊起了縣裡的政務民生,從農桑收成到城防工事,說得頭頭是道,氣氛也隨之恢復了正常。 母親則拉著我,問我府中的下人是否聽話,伙食是否合口,皆是些瑣碎的家常。 我一一應著,心裡卻總惦記著方才的話,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正與父親侃侃而談的男人。 他明明是那樣的清冷疏離,此刻卻能完美地扮演一個溫文爾雅的好女婿,好夫君。 爹娘坐了許久,直到午時才起身告辭。 周季蒼親自將他們送到府門外,禮數周到,言行舉止無可挑剔。 我站在門口,看著爹娘的馬車遠去,心中五味雜陳,既有離別的傷感,也有一絲鬆了口氣的解脫。 待轉身回府時,卻見周季蒼並未跟進來,而是對著門邊的管家低聲吩咐著什麼。 我遠遠看著,只見管家連連點頭,隨後便匆匆退下,似乎是去辦事了。 我心中納悶,便在原地站定等他。 他安排完事務,轉過身看見我,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一步步向我走來。 待他走近,我才聽清他方才吩咐的內容,臉色瞬間又紅了起來。 原來他竟是讓管家去藥鋪,抓幾副滋補陽氣的方子回來,要每日煎給我服用。 「夫君!」我急忙上前一步,攔住他,聲音都帶著急切,「不用……不用這麼麻煩的。」 我實在無法想像,每日要喝那些黑漆漆、苦澀的藥汁,而且還是為了……為了那個目的。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眼神平靜無波。 「為何不用?」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岳母的話,總不能不聽。」 他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持,讓我所有的反駁都堵在了喉嚨裡。 「我……我身子沒那麼虛。」我小聲地抗議,幾乎是聽不見的。 他卻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卻讓我心頭一跳。 「有備無患,總是好的。」他說,隨後轉移了話題,「午膳想用些什麼?我讓廚房去準備。」 我被他那句「有備無患」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徒勞地搖著頭。 「不、不用??」 我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他似乎沒有聽見,也不打算再聽我的意見,只是轉身向著膳廳的方向走去,並順手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心中滿是無措與羞赧。 他步履平穩,寬大的官袍隨風輕擺,背影挺拔而孤高,彷彿方才那番令人面紅耳赤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可我知道,一切都已不同了。 那些滋補的湯藥,就像是母親那句話的實體化,每日都會提醒我,提醒我們之間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還背負著傳宗接代的期望。 到了膳廳,他已經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了,見我還站在門口,便抬眼看了過來。 「還不過來?」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 我嚇了一跳,連忙走到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不必緊張。」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岳母的話,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讓他們安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有些事,做了比解釋有用。就像那方白綾,至少現在,爹娘與你,都安心了。」 我的心猛地一顫,抬起頭,恰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戲謔,也沒有溫情,只有一片清明與理所當然。 彷彿在他眼中,無論是染血的白綾,還是即將煎好的湯藥,都只是為了達成「安心」這個目的,可以使用的工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