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居高临下的包容
觉雨:居高临下的包容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啥?” 郑祺要了碗牛rou面,许连雨点了碗素面。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色香味俱全,看着就有食欲。 郑祺吃得很少,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食不下咽的感觉。 许连雨也没催,小口小口地喝汤。 刚刚她手抖盐放多了,汤很咸,咸得有点发苦,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 “连雨,”郑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谈过恋爱吗?” 许连雨筷子顿了一下:“……谈过。” “是什么感觉?” 许连雨想了想:“其实当时是觉得幸福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不下去了,他更像我生命里的一盏灯吧。” “后来呢?” “后来灯灭了。”许连雨说,“路还是要自己走。” 郑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埋头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混着眼泪一起吃。 吃完面,许连雨付了钱。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更凉了。 郑祺住的地方离公园不远,是个老小区。 楼道里没有灯,许连雨用手机照明,扶着她慢慢上到三楼。 “到了。”郑祺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她摸索着打开灯。 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水杯,其中一个杯口有淡淡的唇膏印。 郑祺看着那个杯子,眼神又黯淡下去。 “明天请个假吧。”许连雨说,“好好休息一天。” “嗯。”郑祺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别这么说。”许连雨拍拍她的肩,“早点睡。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从郑祺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许连雨慢慢地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已经十点半。 她开了门,没开灯,直接瘫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累...... 身体累,心里也累。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开灯,换衣服,洗漱。 许连雨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洗完澡,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下意识地点开QQ这个她已经很少用的软件,但偶尔还会登录一下,看看大学班级群的动态,或者……看看空间访客记录。 访客记录里,最近的一个访客是“蓝哲”。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蓝哲。 她的前男友,大学时的直系学长。 高她两届,学生会主席,成绩好,人缘也好。 他们是在一次文学社活动中认识的,他主动找她说话,问她喜欢读什么书。 后来就在一起了。 像所有校园恋情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他会给她占座,会帮她拎重物,会在她生理期时给她泡红糖水。 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他是那种目标明确的人,大二就确定了要考研,要读名校,要创业。 而她,连自己毕业后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温柔地鼓励她:“别急,慢慢想。”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鼓励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好像她的迷茫是不成熟的,是暂时的,是会被时间解决的。 许连雨大三那年,他考上了江城大学的研究生。 在国内的一所很好的大学,尤其在他选择的专业领域很有名。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请她吃饭,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她说好,但心里是虚的。 大四,她开始找工作,四处碰壁。 他忙着研究生课程,还要准备创业项目,他跟几个同学合伙,想做一个在线教育平台。 他给她看过商业计划书,很厚的一沓,里面满是“市场前景”“用户痛点”“盈利模式”这样的词。 她看不懂,只能点头说“很好”。 那段时间,他越来越忙,她越来越焦虑。 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打电话时,也常常是他说他的项目进展,她沉默地听。 有时候她想说说自己的面试失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打扰他,怕他觉得她烦。 最后是她提的分手。 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在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 她说:“我们规划不一样,我不想耽误你。”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从来不是耽误。” 但她还是坚持。 分手后,两人没再联系。 蓝哲偶尔会访问她的空间,不留言,不点赞,只是看看。 逢年过节,会发一句简单的问候:“最近好吗?” 她总是回:“还好。” 是真的还好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分手后的那段时间,她像丢了魂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后来渐渐麻木了,习惯了,把那段感情打包封存,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不去碰。 直到今天,看到郑祺为一段感情哭成那样,那些刻意被忘却的记忆才又浮上来。 她点开蓝哲的空间。 访问受限,只能看到封面,是一张合照,他和几个同学站在某个会议室里,背后挂着“创新创业大赛”的横幅。 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笑得自信又从容。 她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往下翻了好久,找到一条他去年底发的动态:“项目终于拿到第一笔融资,感谢团队,继续努力。”配图是一张签约仪式的照片,他坐在长桌的一侧,签着文件。 他的人生在往前走,而且走得很稳。 而她,刚刚才找到一份勉强算得上“对口”的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是寻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一会儿,回:“还没。” “今天怎么样?” “累。”她打完这个字,想了想,又补充,“但也挺好。” “矛盾。” “人生本来就是矛盾的。”她发出去,觉得这话太像抱怨,又加了一句,“你呢?在做什么?” “写稿。卡住了。” “写什么?” “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 许连雨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读的那篇《时光的纹理》,想起那些关于破碎镜子的句子。 “记忆是什么样的?”她问。 “像雾。”他很快回,“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了,又散了。” “那你怎么办?” “等雾散。或者,学会在雾里行走。” 这段对话让她心里那点郁结稍微松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贴在耳边,好像这样能离他更近一点。 “我今天陪朋友,”她打字,“她失恋了,哭得很厉害。” “你安慰她了?” “嗯。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他说,“你做了你能做的。” 许连雨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失恋过吗?” 那边停顿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他才发来一句:“算有过。” “什么叫算有过?” “就是……分不清那算不算恋爱。”他说,“更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幻觉。” 寻舟说得有点太抽象了,但她好像能懂。 就像她和蓝哲,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的,分开的时候也是真心的,但回过头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非你不可的笃定,少了那种哪怕世界崩塌也要在一起的决绝。 “你现在还想她吗?”她问。 “很想”他说,“但有时候会想起那种感觉。不过没在一起,我有什么立场讲这段感情呢,终究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许连雨闭上眼睛。 一个女人,看不清脸,站在雾里,手里握着一块冰。 冰在融化,水从指缝滴落,但她的手还是紧紧握着。 “你呢?”他反问,“还想你前男友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实话:“有时候会想起,但已经不是想念了。更像……看一部看过的电影,知道剧情,知道结局,但偶尔还是会为某个片段触动。” “他是什么样的?” “很优秀。”她打字,“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对我也很好,但那种好……像在照顾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种好。” “为什么要这么想?” “因为……他太耀眼了。而我,很普通。” 发出去后,她有些后悔。 但寻舟的回话出乎她的意料:“耀眼的人很多,但是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光芒的人更难得。” 许连雨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肩膀轻轻颤抖。 她平复了一会儿,才回:“谢谢。” “不用谢。”他说,“这是事实。” 对话到这里停了。 许连雨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然后又按亮。 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她打字:“你想过见面吗?” 发出去,心跳加速。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想过。” “然后呢?” “然后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你不再觉得配不上任何人的时候。” 许连雨愣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那些自卑,那些自我怀疑,那些“我不够好”的念头,她都小心地包裹起来,只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敢拆开看看。 但他好像早就看穿了,隔着屏幕,隔着城市,隔着文字和声音,看穿了她所有脆弱的伪装。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好。” “晚安,迟雨。” “晚安。” 放下手机,她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天花板的轮廓。 她想起蓝哲,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你从来不是耽误”时的语气。 现在她才明白,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问题不在他,在她自己,在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是“耽误”,是“配不上”,是“不够好”。 而寻舟,他看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安慰她说“你很好”,没有鼓励她说“要自信”,他只是说:等你不再觉得配不上任何人的时候。 那个“时候”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她允许自己承认:是的,我觉得配不上。配不上蓝哲的耀眼,也配不上寻舟的懂得。 承认本身,就是一种开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文字编辑。 日子还要继续。 关于爱的困惑,关于自我的怀疑,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拉扯,就随着她的梦一起走吧。